峄城,清河县,青石山。

  日头高照,零碎的橘红色光芒透过密密麻麻枝叶洒下。

  二狗靠在树荫下,从满是补丁的褐衣中取出一块硬的能砸死人的干粮大口吞咽,看向面黄肌瘦的少年,有些无奈。

  “默哥儿,别挖那几株二郎剑了快来歇息会。”

  林默没回话,蹲在一块磨盘大的土堆上,用药锄小心的挖开表层的土壤,轻轻提起一株根茎完好的二郎剑。

  “根茎细嫩,颜色偏浅,又是一株不满五年的新货。”

  凡是草药一类,皆是年份越久药效,价值越高,其中年份足药效雄厚的称为老货,药性不足的则为新货。

  “哎,土地供奉又涨了三成,凑活吧。这黑蛇帮这是不给咱留活路啊。”

  二狗顾不得喉咙被干粮刮得生疼,费力的往下咽。喘了口粗气,拿起身侧的药锄,奔向林默所在的树丛,加入了采摘二郎剑的行列中。

  黑蛇帮,仗着和衙门有关系,养着几百号帮众,是这片地段有名的恶霸。

  说是土地供奉,其实是保护费。

  每逢月初,他们就会抱着泥像挨家挨户的索要土地费,泥像上漆着猩红的蛇印,常人瞥一眼都能遍体生寒。

  交不上的采药人,先压迫其签下钱庄的“山风贷”,三分利,下月连本带息的补上,补不上,就把妻女掳走抵债,没有丝毫例外。

  一旦签下,便是慢性死亡。

  “默哥儿,你今后有何打算?”二狗突然说道。

  林默没说话,眼神专注的挖着二郎剑。

  “像咱们采药的,这一辈子都不会有出头日。俺娘花了点银子打点了下,给我塞进“益寿堂”,让我跟着掌房先生学算账,这也算是门生计了。”二狗说到这,胸脯不由得挺了起来,眼中充满光亮。

  “嗯,是不错。我想习武。”林默看着面前的药锄,沉默了几息应答。

  “学武?”二狗赶忙搓了搓耳朵,怀疑自己听错了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
  “小默,大白天怎么说胡话了?进武馆?”二狗的声音发紧,“武馆可不是谁都能进的。先不说习武所需要花费的银子,单是根骨资质这一点就不知卡死了多少人,还真没听说有哪个采药的靠练武翻身的。”

  他越说越急,生怕林默也走上这条不归路。

  “武者可不是这么好当的,前段时间隔壁县瘦猴,攒了三年银子去武馆,人家说他根骨不行,他不信这个邪。钱不仅白花了,现在还欠着高额的“山风贷”,身子骨练废了,连下地都成问题。”

  林默只是静静的听着没有反驳他,眼神微动一道虚拟面板出现在眼前。

  【采药技艺熟练度加一】

  【采药技艺已小成】

  【天道酬勤】

  【技艺:采药0/600(小成)】

  【特性:手法娴熟,能辨识药香】

  林默眼眶不由湿润起来,三个月,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挺过来的吗?

  别人穿越过来就是“你已有取死之道了”他穿越前是牛马,穿越后比牛马还牛马,连温饱都是个问题。

  原主父亲在码头扛包,折断了腰,熬了三个月没挺过去。母亲在一家绣楼当短工,在听到消息时,一口气没缓过来也走了。

  现今只留下一个弟弟和他相依为命。

  从那天起,他就把所有的出路都走了个遍。

  去私塾认字?连家境那一关都过不去,县里先生不收贫民。

  就算破例招收,苦读数十载,方有一线生机。

  找个像样的生计?那需要银钱。经过朝廷,帮派的层层磨削,哪有剩余?

  他们这些人,就像这岩壁上的黑石块,只有被肆意敲击,无法反抗的命,永世不得翻身。

  要不是在那清晨觉醒了属性面板,挥舞药锄冒出采药的提示,他真的会有重开的想法。

  随着面板提示出现,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股奇妙的变化。

  一道记忆在他脑海中迸发开来,记忆中,他已经在这青石山上采药了五六年时间,熬过了风霜雨雪,熟知各种药理知识,能够辨识药香传出的大致方位。

  林默闭上双眼,仔细感受着林间的气息,没过多久一股药香从远处若有若无的传来。

  鼻尖微耸,他的眸光不由一亮,这是鬼脸草的药香?

  鬼脸草可是属于灵植一类的,最次的灵植也值五百文钱,抵得上今日所得了。

  “默哥儿,别犯傻事啊,练武那是富家子弟的禁脔,咱们没这个资格。天色渐晚,是时候走了。”

  二狗推了推在那自顾自傻笑的林默,微微摇了摇头。

  “嗯?哦。二狗你先回,等等就来找你。”

  二狗和他一样都是黑水巷人,二狗家境很好,父亲是医馆的学徒,母亲是酒楼的长工,日子过得还算滋润。

  林默回过神来,拿起身侧的药篓,直直往药香传来的方向跑。

  二狗回头看了眼林默的背影,叹了口气,朝着山脚而去。

  林默当然知道学武难,可想要在这随意被摁进泥潭里的乱世,生存不再受人摆布。

  唯有习武,用双拳才能打破困境。这也是林默执着的原因。

  林默穿过低矮的葛藤,进入一片密不透风的密林深处。

  踩在烂泥腐叶上,林默辨识着方位,闻着越来越近的药香,他低下头。

  在烂泥覆盖的阴影里,生长着一株怪异的植株。只有三片叶子,但那叶脉却是暗紫一片,像是浸毒已久。

  而在他刚刚扒开的泥土里,露出一只狰狞的似笑非笑的鬼脸,表面有着四根粗壮的猩红色的血管。

  林默的瞳孔紧缩,呼吸开始急促起来,奔波的疲劳像是洗刷了一样。

  “生于极阴之地,吸收阴煞之气而生,色如墨,形似鬼脸,有舒筋活血,续根骨之效。”

  “没判断错,这就是鬼脸草。还是一株不可多得的老货。”

  鬼脸草表面每有一根血管,就代表十年药力。这是一株40年的鬼脸草,看这品相,根茎如血,通体暗沉,这是上品。

  市价可能值一两银钱。

  不对。

  五两,十两钱都有可能。

  有了这十两银子,他就不用再为家中的柴米发愁了。

  林安那小子也能添几件过冬的袄子,自己进武馆所需的拜师费也不用发愁了。

  想到这里,举起药锄的手越发的小心翼翼起来。动作极快,却没有伤害到哪怕一根根须。

  当那根形似鬼脸的巴掌大小的暗紫色小草,完全出土,被他踹进药篓最下层,他的心才微微安定。

  采药是需要看手法的,一个操作不当就会破坏完整度,导致药材的药性流逝。

  这就好比猎户打猎时要注意不可大面积破坏猎物的毛发一样。

  ……

  青石山的出口和入口是一处,黑蛇帮的帮众把守在此。

  穿过陡峭的山路,眼前豁然开朗。

  几百颗大小不一的树木紧挨着岩壁,相貌各异。

  很快他就看到了二狗的身影,当即加快脚步。

  山脚出口处搭着个简陋的芦苇棚子,里头透出光亮。

  甫一靠近,叫骂声传入耳中。

  “贱骨头,穷杂碎。没钱上什么山?还不赶紧凑钱?”

  “天黑前不把“土地费”凑齐,老子扒了你的皮,这辈子也别想采药了。”

  是王八的嗓音。

  王八是黑蛇帮派来看守青石山的小头目。

  他是帮派中排行第八,脸上有条疤痕,得了凶名“疤爷”。

  青石山这片区域,明面上是朝廷的一言堂,暗地里黑蛇帮才是天。

  每月交了土地供奉费后,还会有诸多小头目收取各式费用。

  每日雷打不动的入山费,土地费各五文。

  不服气?不交钱?

  自会有衙门来“劝说”,常常有人因为这事家破人亡。

  “别说疤爷不近人情,钱庄那儿开始放“山风贷”,你要实在凑不上钱就去钱庄救救急。别趴着碍了疤爷的眼,滚吧。”

  王八话音落下,棚子传来异响。

  一个满脸褶子,眼神空洞的汉子踉跄走出。

  林默认的他。

  峄城西头曾经有名的富商,刘家老爷。

  刘家曾经有多风光,现在就有多窘迫。

  刘家老爷子得罪了通判,刘家被抄,资产充公,一家老小全被赶出大院,来到山脚下。朝廷抄了家产,帮派再来刮骨髓。

  一个明抢,一个暗抢。老爷子受不了打击活活气死了,要不是家中还剩一条独苗,汉子说不定也会随老爷子而去了。

  刘福抬头看到林默两人满了大半的药篓,浑浊泛黄的眼眸闪过一丝光芒。

  他知道二狗家里还算殷实,为人憨厚,这趟收获颇丰,借十文钱,或许可行。

  干裂的嘴扯动了下,远处猛的传来一道焦急的吼声:“刘叔。不好了。你家窝棚被人烧了,利子还在里面呢。”

  刘福听闻如同五雷轰顶,浑身止不住颤抖,呆立在原地。

  一个年轻汉子神色慌乱,喘着粗气,“我听见动静就冲了进去,火扑灭了,可,可把利子拖出来时,人已经浑身雀黑了……”

  “刘叔,你快去见见利子最后一面吧。”刘福听闻身体一软瘫倒在地,五魄像是被抽了。脸上最后一丝红润被惨白充斥,面色死寂。

  借钱的事,他没再提及,被汉子扶起,像是失了魂,深一脚浅一脚的一步步往回挪。

  嘴角快速蠕动,只剩下一阵低沉呜咽声,“哈,哈哈,烧了,棚子烧了,……利子……我的利子走了。”

  二狗看着神神叨叨的佝偻背影,胸口郁结着一团化不开的雾气,沉闷的让人窒息。

  想说什么,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“走了,别看了。”林默扯了把一脸惆怅的二狗,低下头快步离开。

  在这县城,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书。

  朝廷的杂税蜕层皮,黑蛇帮又设法敲骨吸髓。

  日子就像苦水,又苦又涩,还难熬。

  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。林默帮不了其他人,也没法帮。

  在这世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像刘福这样的惨案。

  身后,棚子里传来王八的嘲笑,像是在嘲笑这群被压在青石山下永无翻身之日的人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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