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是秋末,寒风渐起,吹的人直发冷颤。

  路上行人纷纷缩着脖子,低着脑袋,快速穿梭着。

  林默也不例外,他紧了紧身上的补丁褐衣,背着药篓,朝着街尾的药堂急匆匆走去。

  药堂老板殷薛吹了口茶中浮沫,瞧见门口伫立的林默,嘴角微勾,“小林子来了。让俺看看你今个儿采到了什么。”

  林默半弯着腰从背上取下药篓递给殷薛,“麻烦了,殷叔。帮我看看这篓草药值多少钱。”

  殷薛点了点头,随手把药篓一提,侧倒在案桌上。

  “二郎剑,六株,都是不超过五年的新货,算你一株十钱,一钱一文,六十文。”

  “黄精,二两,一钱三文,算你六文。”

  “血纹参,一株,成色不错,年份差点,算你一株十五文。”

  “鬼,鬼脸草?你小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能挖到这宝贝?”

  殷薛摆弄秤砣的手顿了顿,一眼大一眼小的盯着林默。

  “运气好,殷叔。快帮我瞧瞧这株鬼脸草值几两?”

  林默的目光落在案桌上,手指不由捏紧等候着殷叔的报价。

  “你小子啊,40年的老货,采摘的还算完好,五两银子。”

  “一共五两余一百文钱。”

  殷薛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动着,半响报出最终报价,从柜台下细细数出五两余一百文钱,放到案盘上,推到林默面前。

  “你小子可以啊,天气渐寒,这山上的山货也稀少起来,也就你能采到这些了。”

  “殷叔,借你吉言。”

  林默将银钱小心的装进布袋里,塞进自身能感受到的位置。

  银钱虽寒,可却给他带了丝暖意。

  ……

  推开那扇四处漏风的木门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。

  屋子里头空荡荡的,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桌,两张发了霉的木板床,还有一个豁了口的米缸。

  “哥,你回来了?”

  坐在木桌沿上编织草鞋的林安听见动静,抬起头,略微内陷的眼眶中划过惊喜,“你看,我今天编织的草鞋。”

  林默看着递过来的草鞋,有些地方歪歪扭扭的,一双小手上全是茧子和划痕。

  摸了摸他枯黄的脑袋,林默泛起一丝酸楚,“辛苦了。”

  自从父母都走了后,他就开始没日没夜的学习编织的生计,不愿把重担都压在自己身上。

  可他知道林安再怎么坚强,他也是个孩子,有时夜里,他会躲在被窝里独自哭泣。

  林默从快要见底的米缸中挖了一斗米糠,搬来一捆干柴烧火,加入点野菜根兑点清水,熬成米糠粥。

  “阿兄,今个儿山货多不多?”

  林安看着忙碌的林默闲聊道。

  “收获不错,五两多的银子。”

  “这么多?”

  “嗯。”

  林默没有告诉他,今天为了采那株血纹参差点摔断腿。

  “小安,我打算去武馆习武。”

  “武馆?”林安编织的小手慢了下来,“那得要多少钱?”

  “已经打听好了,城南那家武馆,拜师费只要五两银子。”

  “只有练武,学了一身本事。我们才能在这乱世里自保,才能够不被像王疤这样的人欺负。”

  “只要学出点名堂来,王疤所仰仗的黑河帮也好,衙门也罢,见了也得给三分薄面。”

  林安那张满是蜡黄的小脸在木桌上的钱袋和林默身上游荡着,眼神纠结,半响后像似想通了,“阿兄,要……不我去陈府做杂役吧?陈府的管事说了,只要我去,每月能给我四百文,还能一周回一次家。”

  林默回过头看着那张瘦小如柴的小脸,面色一暗,声音陡然拔高了些,“别说胡话。”

  林安面色白了几分,手指攥的发白,“阿兄,家里的米缸都要见底了,加之阿兄习武也要花销,再这样下去,这冬天该怎么过?

  我去陈府做杂役,至少能有口饭吃,还能给家里寄钱,总比咱们都饿死在这里强。”

  临近初冬,山上的药材日渐稀少,日子越来越难熬。

  可再怎么难熬,林默还是个有自己底线的人,他做不到这种事情。

  闻言,林默深吸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些,“哥知道你担心家里没粮过冬,想用其他方法出分力,可也不能卖了自己做奴,断了自己的根。”

  卖了林安去做杂役,的确能换来一段温饱,可之后呢?

  更何况通过了几个月的相处下来,就算是牲畜也会生出点感情来,又怎么会看林安为奴而不管不顾?

  “把你卖去陈府?你知道成为杂役的后果是什么吗?”

  林默把一碗稀的能反光的米糠汤放在林安面前,盯着林安看了半晌,自顾自的喝着米糠。

  一入口,干涩,粗粝,发霉的味道迸发出来。

  他就着米糠汤用力的往下咽,“说的好听点是杂役,其实就是家奴。”

  入了奴籍,从此生死不由,沦为财货,任人宰割!”

  “你和你的后人都是奴籍。”

  “一世奴,世世奴!”

  “这就是奴!”

  林安越听面色越发的煞白起来,紧闭着双眼,不再言语,大口喝着米糠。

  林默一碗米糠下肚舔了舔嘴唇,显然有点意犹未尽,“家里米缸见底了,阿兄的习武花销,不用你操心。

  明日去买两斗,再买些粟米,高粱面,兑水混杂一下,咱们俩至少能撑过这个月。”

  说罢,他起身走到林安跟前轻敲了下他的脑袋,“钱的事不用你操心,阿兄身体还硬朗着呢。”

  “好的,阿兄~”

  ……

  正逢乱世,粮价极高,时节秋冬,原本一斗糙米二十文,现在涨到五六十文了。

  加之赋税严重。

  大多数壮丁当苦工累死累活劳累一天仅能得三四十文。

  平常的三口之家每人每日最少食三斤糙米,何况米糠这种营养价值低的吃食?

  三百文的“土地供奉”费一交,多数人都是忍饥挨饿的度日。

  而看起来采药一天能得百文钱,却只能买三斤米糠,如此收入,仅能勉强苟活。

  “阿兄,今天黑蛇帮来收“土地供奉”,又多敲了六十文。”林安抿了抿干裂的唇角,手指不停的交织着。

  “小安,他们没拿你怎么样吧?”

  “没有。只,只是隔壁的刘老汉拿不出三百文钱,被黑蛇帮打断了腿,三岁大的虎妞被拉走抵债了。”

  听闻,林默的呼吸一滞,他还记得刘老汉在父母走后,没有落井下石,反而拿着几个饱满的红薯安慰林安兄弟俩。

  在林默上山采药时,他怕林安看家受欺负也会扶持下。

  可就这样一个人却没落得好下场。

  “小安,家里还有多少余钱?”

  林安趴在屋沿旁确认没人后,小心翼翼的爬进床底,摸出个补丁袋子。

  “阿兄,还剩200文。”

  算上今日所得不足六两。

  林默听着铜钱落地激起的闷响,他的身体颤了下。

  从听到刘老汉的惨况后,他心中练武的念头越发强烈。

  林默的胸口像被压了块石头,沉闷,窒息。

  在这世道若没个顶天梁,家中再多的钱财都不是自己的,是替帮派存着的。

  只要有一丁点的风声透出,他们就会像闻了血腥气的鲨鱼,想方设法的敲骨吸髓取走。

  刘老汉就是活生生的例子,林默打算用这银子闯一闯,毕竟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了。

  就在这时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行鎏金色小字……

  【天道酬勤】

  他看着这行字内心稍定,沉闷感褪去一丝。

  天道酬勤,上天眷顾勤勉者。

  任何技艺对他而言,没有根骨资质,没有瓶颈一说。

  只要练,死命的练,就一定能成。

  这是他唯一的底牌,也是他敢说出习武二字的底气。

  罢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再坏也不会比现在还坏。

  不管这习武之后要多少,他都会想尽办法凑出来,哪怕不惜去借“山风贷”也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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