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三分。

  机甲在峡谷通道里摸黑走了四十分钟。

  这条路是秦怀安昨天派侦察兵提前勘查好的,两侧崖壁最窄处刚好能容十五米宽幅的机体侧身通过。

  陈荣凯把步频压到最低,每一脚落地前都让机甲的足底传感器先扫一遍地面硬度,确认不会踩碎岩层引发坍塌,才把重心移过去。

  几十吨的钢铁在零下二十一度的峡谷里一步步往前挪,液压系统切到了静音模式,关节伺服电机的转速降到了日常行走的三分之一。整台机甲发出的声响甚至盖不过峡谷风声。

  驾驶舱里暗得只剩仪表盘那层绿莹莹的底光。

  陈荣凯的呼吸稳在了每分钟十二次。心率:六十七。神经连接同步率:百分之九十九点一。

  他的脑子格外清醒。

  出发前,龙剑风最后交代了三条纪律。

  第一,不准越过实控线超过三公里。

  第二,不准造成人员死亡。

  第三,激光装置严禁直射人体。

  陈荣凯一条一条复述了一遍,然后补了一句:“那我能不能把他们碉堡踩了?”

  龙剑风沉默了两秒:“碉堡是建在我们的地盘上的。踩不踩你自己掌握。”

 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踩。

  峡谷尽头的开口越来越近。陈荣凯切换到热成像模式,十五米高的视角让他的观测范围比任何哨兵都广。前方一点三公里处,两团模糊的热源簇拥在一起,轮廓方方正正。

  碉堡。

  两个固定碉堡呈品字形扎在一处山坡平台上,中间用沙袋和铁丝网连成一道简陋的防线。右侧五十米处还有一个移动巡逻岗,正在沿着预设路线来回走。

  热成像画面上,碉堡内部亮着十几个光点。

  大部分挤在一起,横七竖八,姿态松散,大概率在睡觉。

  值夜的只有七八个人,分散在碉堡顶部和巡逻路线上。

  其中两个光点凑在一块儿,手里各有一个微小热源,应该是在抽烟。

  陈荣凯盯着那两团烟头的热信号,呸了一声。

  这帮人修碉堡的位置,距离陈禾祥当年牺牲的那道山脊直线距离不到一千二百米。

  他爹倒在那里的时候,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的秋季军装,眼睛还望着南面,正是自己前进的方向。

  “狗日的。睡得挺香是吧。”

  陈荣凯的声音压得很低,从喉咙底下滚出来。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在跟通讯器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
  “你们的神来收你们了。”

  通讯器里安静了三秒。

  然后龙剑风的声音切了进来,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行动代号'午夜牛头'。开始执行。”

  陈荣凯把右手往前一推。

  静音模式解除。

  液压系统的增压阀门全部打开,几十吨的钢铁躯体从慢走瞬间切换到全力冲刺。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,脚下的冻土层被踩出一个半米深的坑。碎石和泥块往两边炸开,在黑暗里打出一连串的脆响。

  “咚。”

  第二步。

  “咚。”

  第三步。

  “咚!”

  频率越来越快。速度表的读数从零开始疯涨。十五,二十二,三十一,三十八。

  峡谷口的冷风被机甲撕开一道缺口,灌进驾驶舱外壳的缝隙里,发出尖细的啸音。

  前方一公里,梵音国哨所。

  值夜的哨兵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地面的震动。

  脚底板传来有节律的颤动,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近。间隔极其规律,像什么东西在用锤子砸地面。

  一个蹲在碉堡顶上的年轻士兵扭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老兵。

  “地震?”

  老兵的烟夹在手指间,没送到嘴边。他歪着脑袋听了两秒。

  不对,地震是连续的、无规律的。

  这个声音有节拍,像脚步声,但又过于剧烈。

  老兵站起来,把手电筒朝着声源方向照过去。

  手电的光柱在零下的空气里打出一道白蒙蒙的光柱,射程不到三百米,末端被黑暗吞掉了。

  什么也看不见。

 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,震动已经大到碉堡顶上的沙子开始往下滑了。

  五百米。

  八枚声响弹同时引爆。

  陈荣凯在操控面板上按下释放键的同时,腰部挂载的弹头被弹射出去,分别落在哨所的八个方位。引信延时清零。

  轰!

  爆炸声响起,却没有任何火光。

  声响弹的弹头里装的是压缩气体和金属薄膜共振腔。

  炸开的瞬间,低频声波在峡谷壁之间反复弹射叠加,形成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、沉闷的、仿佛大地在呻吟的恐怖轰鸣。

  人的听觉系统在接收到二十赫兹以下的次声波时,会产生本能的恐惧反应。心跳加速、呼吸困难、眩晕、以及一种无法用理性控制的、发自内脏深处的惊恐感。

  龙剑风专门让声学专家把声响弹的共振频率调到了十七赫兹。

  碉堡里瞬间炸营。

  睡梦中的三十多个士兵被这种从地底下拱出来的闷响震醒,踉踉跄跄冲出营房的时候,有人连裤子都没穿上。

  军靴踩在冻土上噼啪乱响,手电筒的光柱到处乱晃。

  叫喊声、咒骂声、呼喊长官名字的声音搅成了一锅粥。

  最外面那个年轻哨兵是第一个看见那鬼怪的。

  他的手电筒照到了什么东西,光柱打到了一片赤红色的表面。

  他反射性地把光柱往上移、上移,

  再上移......

  光柱从腿部扫过腹部,扫过胸膛,扫过肩膀。

  他的手臂已经抬到了极限仰角。

  手电筒的光勉强够到了那个轮廓的颈部。颈部以上的东西太高了,光照不到。

  但黑暗中有两个东西是不需要手电筒就能看见的。

  那是两只赤红色的圆形光源,正从四层楼的高度往下看。

  涂装用的荧光材料在机甲面部传感器的高温余热激发下,散发出暗红色的光晕。两只侧眼的瞳孔位置,被涂成了比周围更深的、几乎发黑的红。

  年轻哨兵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,发出了一声尖叫!

  “神啊!!”

  电池弹了出来,光灭了。

  但紧接着,更强的光来了。

  陈荣凯按下了激光发射键。

  两道蓝白色的光柱从“牛头”额头正中那只巨大邪眼的位置喷射而出。光柱的直径超过半米,亮度足以在一瞬间把方圆两百米内的所有阴影全部消灭。

  两道光柱以三十度仰角射向夜空,穿透了头顶稀薄的云层,在几公里外的山脊线上打出了两个肉眼可见的灼烧点。

  山脊上的积雪在激光扫过的一瞬间蒸发殆尽,裸露出下面被烧焦的岩石。

  那两道光在天空中持续了整整四秒。

  四秒足够了。

  蓝白色的强光把机甲的全貌彻底暴露在了哨所所有人的视野中。

  十五米高的躯体。赤红与惨白交错的涂装。两支向外弯曲的、超过一米八的巨大牛角。三只邪眼,扭曲的獠牙纹路从下颌延伸到颈部,每一颗牙尖都用荧光涂料加了层。

  暗红、惨白、蓝光。

  画面维持了四秒。

  对于三十多个从小在梵教神话故事里长大的中低种姓士兵来讲,这四秒够他们记一辈子。

  哨所彻底崩了。

  崩溃的方式和林宇预判的一模一样。没有人拿枪,更没有人组织防线。

  恐惧一旦突破了某个临界点,军事训练在它面前就跟纸糊的没区别。

  至少十二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,双手抱头,额头砸向冻硬的泥地,嘴里念诵着什么。

  语速快到含混不清,像一台卡了碟的播放器。

  七八个人在哭,一边又声嘶力竭得扯着嗓子嚎,声音里全是丧失理智后的原始恐惧。

  有三个人翻过后面的围墙就往山下跑,跑的方向都不一样,完全没有任何组织性可言。

  一个挂着军官肩章的人抓起了通讯器。

 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,手指连续戳了三次频道键,每一次都戳偏。

  第三次的时候手指从按钮上滑脱,指甲盖刮在金属外壳上崩掉了一角。

  血珠冒出来,他完全没有感觉到。

  机甲在哨所外五十米处停下了。

  陈荣凯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。他只是操控着那个十五米高的身体,缓缓低下了头。

  牛头低垂。

  三只赤红的眼从高处往下看。

  地面上那些缩成一团的人影,和蚂蚁没什么区别。

  陈荣凯想说点什么,比如“滚出去”,比如“这是我们的地方”。

  但他忍住了,连碉堡都没踩。

  服从命令,是军人的天职。

  龙剑风说过,全程不准发出任何人类语言。

  “神”是不会说人话的。

  他沉默地俯瞰了十秒钟。

  十秒钟后,通讯器里传来龙剑风的声音。

  “目标达成。撤退。”

  机甲直起身,转过去。那两支巨大的牛角在转身的过程中划过夜空,轮廓消融在黑暗里。

 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。“咚、咚、咚”,频率均匀,越来越远。

  地面的震动一下比一下弱。

  三分钟后,震动消失了。峡谷恢复了安静。

  哨所里跪着的人没有一个站起来。

  巨大的恐惧让这三十个人战栗不已

  凌晨四点整,机甲走进了营地维修车间。

  涂装班的人已经等在里面了。灰绿色的军用涂料开了六桶,喷枪的气泵发出嗡嗡的响。牛角是临时焊上去的,拆比装快,切割机十二分钟就卸完了。三只邪眼的荧光涂层被专用溶剂一层层洗掉。红白涂装上面覆盖灰绿色,三遍喷涂足够。

  天亮之前,这台机甲会变回一台普通的灰绿色工程设备。牛角、獠牙、邪眼,全部进焚烧炉。

  陈荣凯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,两只手止不住地抖。

  肾上腺素在体内烧了快两个小时,现在退潮了,身体在还债。

  秦怀安在升降平台下面等着。

  陈荣凯踩到地面上那一刻,秦怀安伸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。

  拍完了,什么话也没有。

  陈荣凯也没说。

  两个人就站在凌晨四点的冷风里,听着车间里喷枪嗡嗡响,一人一口把秦怀安兜里那壶凉透了的酥油茶分完了。

  龙剑风靠在通讯车的车门上,拨出了加密电话。

  “反卫星系统可以撤了。另外,持续监听梵音国军方通讯频段,所有截获内容原文直送我这儿。”

  挂断后他把电话揣回衣兜,仰起头看了一眼东边天际线。微微泛白了,高原的黎明比平原来得早。

  第二天中午。

  监听站上传了一份截获报文。

  通讯参谋拿着译文往龙剑风的临时办公室跑。鞋底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,差点在拐角撞上一个搬弹药箱的工程兵。

  龙剑风接过那张A4纸。

  梵音国边防第四师第十一团向恒河首府战区指挥部发送的加密报告。

  密级:最高紧急。频段已被破译。

  译文只有一句话。

  “昨夜零二三零时,实控线附近出现巨型不明生物,高约十五米,形似梵天教典所载之阿修罗形象。全体哨兵目击,多人精神崩溃。请求紧急增援及宗教安抚团进驻。”

  龙剑风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空白的。

  他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。

  宗教安抚团?

  他们管军方要的竟然不是火力增援,也不是防空导弹,更不是坦克?

  他们要了一群...和尚?

  龙剑风把那张纸轻轻搁在桌面上,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。

  最后他情不自禁地笑了。

  跟了黄振国十几年,龙剑风在军队系统里的外号叫“铁脸”,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任何场合见过这个人笑。

  此刻他坐在藏南边防营地的临时办公室里,对着一张A4纸,笑出了声。

  笑完之后他拿起加密电话,拨给了黄振国。

  电话接通。

  “首长,梵音国那边的反应出来了。”

  “念。”

  龙剑风把译文一字不差地念了一遍。

 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。

  然后传来黄振国的声音,老头子明显在憋笑。

  “宗教安抚团……”

  又沉默了两秒。

  “让工程兵们准备一下。等他们的安抚团到了,再去一趟。”

  龙剑风愣了一拍。

  黄振国的声音飘过来,多了一层他很少流露的促狭。

  “和尚来了,牛头也得到场。总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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