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应该?”刘伯温打断了他,“三弟,你这‘应该’二字,就说明你心里也没底。”

  他站起身,走到堂中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

  “护国寺是上三寺之一,天才弟子如云。

  玄朝九州有多少世家想把孩子送进去?

  那些封疆大吏的子弟、豪商巨贾的子侄、甚至其他宗门推荐过来的天才,哪一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?

  咱们刘家的孩子,在澜沧府或者云州算得上顶尖,可放到护国寺去,能排到第几?”

  他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刘伯恭哑口无言。

  刘伯温续道:

  “排不进前十,就拜不了那些高僧门下。

  拜不了高僧门下,就得不到寺中资源的倾斜。

  得不到资源倾斜,再好的资质也会被埋没。

  三弟,你想想,是不是这个理?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

  “可真如寺不同。

  真如寺虽然只是中寺,但咱们刘家在澜沧府经营了几代人,跟真如寺的关系摆在那里。孩子送过去,至少不会被人欺负。

  更何况——”

  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得极低:

  “真如寺的真实实力,除了咱们家和府军司马赵家,还有谁知道?

  这就是信息差,是咱们的优势。

  等别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,咱们的孩子已经是真如寺的嫡系了。”

  刘伯恭沉默了很久,终于缓缓点了点头:“大哥说得有理。是我眼界窄了。”

  刘远山听到这里,嘴角微微翘起。

  这个大儿子,看问题的眼光确实比老三深远得多。

  “伯恭,”他开口了,声音苍老而沉稳:

  “你大哥说的,正是为父所想。

  护国寺再好,咱们的孩子进去也就是个普通弟子,最多被当成寻常好苗子养着,分到哪个堂口、拜在谁门下,全凭运气。

  可真如寺呢?以咱们刘家和真如寺的关系,孩子进去,至少不会受冷落。

  更何况——”

  他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趁着这次谢恩的机会,能不能走通真玄大师或者真寂大师的关系,直接把孩子拜在他们门下?”

  此言一出,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

  刘伯温最先反应过来,眼睛一亮:“父亲的意思是......”

  “我的意思是,”刘远山声音洪亮:

  “真玄大师和真寂大师的真实实力,如今只有咱们刘家和赵家知道。

  这就是天大的优势。

  若是能让玉璋或玉琦拜在两位大师门下,那就是亲传弟子,将来的前程,岂是护国寺一个普通弟子能比的?”

  他顿了顿,又道:

  “你们想想,真玄大师三十出头就是抱丹期,真寂大师也是刚突破抱丹。

  这样的师父,放眼整个云州,打着灯笼都找不着。

  而且外人不知道他们的实力,不会跟咱们抢。

  等将来真如寺一飞冲天,别人想拜都拜不进去了。”

  刘伯恭这下彻底服了。他拱手道:“父亲深谋远虑,儿子不及。”

  刘远山摆了摆手:“不是深谋远虑,是咱们刘家底子薄,经不起折腾。每一步都得走稳了,走准了。”

  他说着,目光扫过四个儿子:

  “既然定了,那就分头去办。

  伯温,你安排谢恩的事,备两份礼,一份给寺里,一份给两位大师。

  给寺里的要厚,是咱们的心意;给两位大师的要精,是咱们的诚意。”

  刘伯温点头:

  “儿子省得。

  给寺里的,除了例银加一倍之外,再加三千石精米、五十匹云锦、十对官窑瓷器。

  给真玄大师的是三十瓶蕴元丹,已经是咱们的所有库存了。

  给真寂大师准备金刚淬体液两瓶。”

  刘远山满意地点了点头:

  “还有,让如晖从中周旋。他是寺里的人,知道分寸。

  另外,让玉瑾和子恒一起去。

  玉瑾是当事人,子恒是赵铁军的儿子,两人一起出面,既显得郑重,又不显得刻意。

  听说真玄大师闭关了,一定要在他出关前准备好所有谢礼。”

  刘伯良问道:“父亲,那试探的事......让谁开口?”

  刘远山沉吟片刻:“让玉瑾开口。她是女孩子,年纪小,说错了话也不打紧。而且真玄大师救过她的命,对她总归会宽容几分。”

  他站起身,拄着拐杖走到门口,望着夜色中刘府的飞檐斗拱,喃喃道:“这步棋,走好了,刘家能保三代富贵。走不好......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,但四个儿子都听懂了。

  ......

  半个多月后的清晨,澜沧府城南门。

  天色刚蒙蒙亮,晨雾还没散尽,城门洞里黑黢黢的,只有守城士兵的火把在雾气中晕开一圈昏黄的光。

  一辆青帷马车早早地停在了城门内侧,马车旁站着十来个精壮的护院,个个腰悬刀剑,目光锐利。

  马车上插着一面杏黄色的三角旗,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“刘”字。

  刘玉瑾掀开车帘,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色,又缩了回去。

 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,外罩一件银狐皮的披风,腰间系着一条湖蓝色的丝绦,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。

  一头青丝挽成堕马髻,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,耳垂上挂着两粒米珠大小的红宝石坠子,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。

  她是澜沧府城公认的第一美人,这话真不虚。

  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鼻梁高挺,唇若涂朱,肤白如凝脂,整个人站在那里,便像一朵清晨带露的白牡丹,娇而不艳,媚而不俗。

  “玉瑾妹妹,”赵子恒骑着马凑到车窗边,压低声音道,“该走了。”

  赵子恒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打扮。

  玄色劲装,外罩一件墨绿色的披风,腰间悬着那柄四尺长刀,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

  他生得剑眉星目,面容棱角分明,骑在高头大马上,端的是一表人才。

  刘玉瑾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 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,沿着官道一路向南,朝真如寺的方向行去。

  马车走得不快,车夫是个老把式,赶得又快又稳。

  护院们骑马跟在两侧,队形整齐,一看便是训练有素。

 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雾气渐渐散了。

  冬日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,将大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。

  路两旁的农田里,麦苗刚刚出土,嫩绿嫩绿的,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
  刘玉瑾坐在马车里,手里捧着一个暖炉,心里却在想着父亲昨夜交代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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