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

  百官按照品阶排列整齐,所有人都低着头,屏住呼吸,等待着那每日例行的政务奏报。

  但今日,高坐在龙椅上的朱元璋,却没有立刻让百官开口。

  他手里把玩着一方镇纸,目光在阶下群臣的头顶上缓缓扫过。

  “传旨。”

 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。

  站在御阶侧方的太监总管立刻向前一步,展开了一份明黄色的圣旨。

  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
  “自锦衣卫设立以来,典诏狱,司刑名。

  然近年其权渐重,偶有滥刑枉法之弊,致使刑狱不明,朝野不安。”

  “朕心甚悯。”

  “着即日起,焚毁锦衣卫一切诏狱刑具!

  内外狱讼,皆交归三法司审理。

  锦衣卫仅司仪仗、宿卫之职,不得干预刑名!钦此!”

  这几句话念完。

  整个奉天殿内鸦雀无声。

  足足过了十个呼吸的时间,百官们才仿佛从梦中惊醒。

 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紧接着,犹如滚雷般的欢呼声在大殿内轰然炸响。

  “吾皇圣明!吾皇万岁万万岁!”

  无数官员激动得热泪盈眶,把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。

  锦衣卫刑具被焚毁!诏狱废除!

  这意味着什么?

  这意味着悬在百官头顶长达五年之久、那把随时可能半夜破门而入、将人拖入人间地狱的屠刀,终于被皇上亲手折断了!

  大明朝的文武百官,终于迎来了一个不用担惊受怕、不用每天写遗书的太平盛世!

  这可是皇恩浩荡,天降甘霖啊!

  左侧第三排,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大柱后面。

  林默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服,依然保持着大半个身子藏在阴影里的姿势。

  他跟着百官一起跪拜,一起高呼万岁。

  但他的脸上,没有任何狂喜,没有一滴眼泪。

  那张刻板的脸上,有的只是无尽的凝重,以及眼底深处疯狂闪烁的惊恐。

  “屠刀放下了?”

  林默在心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。

  “这些蠢货,竟然以为老朱真的会放下屠刀?”

  作为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,林默比这大殿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道圣旨背后的真正含义。

  洪武二十年。

  太子朱标的地位已经稳固到了极点,老朱这是在有意识地为太子日后登基铺路、扫清障碍、树立仁政的表象。

  焚毁锦衣卫刑具,不过是把明面上的刀藏到了暗处!

  锦衣卫不理刑名了,难道老朱就不杀人了吗?

  恰恰相反!

  失去了锦衣卫这层制度的缓冲,老朱接下来的杀戮,将不再需要任何审讯,不再需要任何口供。

  “你们笑吧,笑得越大声,以后死得越快。”

  龙椅上。

 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满朝狂欢的文武百官。

  他看着那些激动得痛哭流涕的尚书、侍郎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
  一群眼皮子浅的蠢物。

  真以为咱把锦衣卫的刑具烧了,你们就能高枕无忧,在底下肆意结党营私了?

  咱的刀,从来不在锦衣卫的手里,而是在咱的心里!

 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那些笑脸,精准地落在了左侧第三排的柱子后面。

  在那里,露出了半张紧绷、毫无喜色、甚至透着几分如临大敌般惶恐的脸。

  是户部右侍郎,林默。

  在这满殿的欢声笑语中,只有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。

  朱元璋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,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赞赏。

  “退朝。”

  朱元璋站起身,一拂明黄色的袍袖,转身向大殿后方走去。

  回到东暖阁。

  朱元璋解下沉重的龙袍,换上常服,坐回御案前。

  太监总管端着一盏热茶走上前来。

  “陛下,今日焚毁刑具的旨意一下,满朝文武皆感念陛下隆恩,朝堂上下一派欢腾啊。”太监总管满脸堆笑地凑趣。

  朱元璋端起茶盏,撇了撇浮沫,发出一声极冷的轻嗤。

  “欢腾?”

  朱元璋喝了一口热茶,“他们那是以为自己脖子上的枷锁解了,可以放开手脚去折腾了。”

  太监总管察言观色,赶紧收敛了笑容,不敢再多言。

  朱元璋将茶盏放下,目光看向殿外深远的苍穹。

  “满朝文武,皆是蠢物。”

 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帝王独有的孤独与冷酷,“他们只看得到咱烧了木枷皮鞭。”

  “只有户部那个林谨之知道。”

  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地点了两下,“咱的刀,从来没放下过。”

  傍晚时分。

  户部大院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活空气。

  小吏们走路都挺直了腰板,主事们凑在一起喝茶聊天,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一倍。

  锦衣卫不抓人了,这天底下的官,总算是能当出几分滋味来了。

  “林大人!您怎么还在核账啊?”

  陈珪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紫砂壶,满面红光地跨进右侍郎值房。

  “今日可是个大喜的日子,咱们户部几个同僚商量着,晚上去秦淮河边的酒楼聚一聚,去去这几年的晦气。”

  陈珪凑到林默的书案前,“您这堂堂正三品的大员,也赏个脸一起去?”

  林默头也没抬,手里的毛笔依然在卷宗上勾画。

  “不去。”林默的声音干脆利落。

  “哎呀,林大人,您就别这么紧绷着了。”

  陈珪苦口婆心地劝道,“圣旨都下了,锦衣卫的刑具都烧成灰了!

  这天晴了!您还怕什么?”

  林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。

  他抬起头,那双清澈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陈珪。

  “天晴了?”

  林默反问了一句,“你觉得那是天晴了?

  那是因为雷暴要来了,乌云把天都压黑了,你看着才像天晴了!”

 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莫名其妙。

  “您这又是哪来的歪理?”

  林默懒得跟他解释。

  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

  以前有锦衣卫的诏狱摆在明面上,好歹还能知道死在谁手里。

  现在刑具烧了,老朱一旦发起飙来,那绝对是不讲任何程序、不顾任何底线的直接屠杀!

  “你们去吃吧。”

  林默将桌上的公文整理好,站起身,“本官要回家了。”

  回到城南的林宅。

  苏婉宁已经备好了晚饭。

  两菜一汤,热气腾腾。

  林默脱下绯色的官服,换上常服,走到桌边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吃饭。

  他径直走向里屋,从柜子里扯出了一条厚实的棉被,又拿了两件换洗的衣服,动作麻利地打成了一个结实的铺盖卷。

  苏婉宁端着碗筷从后厨走出来,看到丈夫这副架势,微微一愣。

  “郎君,你这是……”

  林默把铺盖卷夹在腋下,脸色极为严肃。

  “夫人,外面太危险了。”

 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,“皇上今天把锦衣卫的刑具烧了。”

  苏婉宁在宫里待过十三年,她对政治风向的敏感度极高。

  听到这句话,她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。

  “刑具烧了,那刀子就转暗了。”苏婉宁一针见血。

  “对!”

  林默用力地点了点头,仿佛找到了唯一的知音。

  “没有了明面上的威慑,接下来就是毫无底线的清算。

  这应天府,马上就要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了。”

  林默紧了紧腋下的铺盖卷。

  “这宅子太大,我不踏实,来回路上也容易出事。”

  林默看着苏婉宁,“我去户部值房住,那里有重兵把守,还有我的大铁柜,只要我二十四小时守着那些账册,谁也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。”

  苏婉宁没有阻拦。

  她深知,在苟命这条路上,丈夫的直觉永远是最准确的。

  “好。”

  苏婉宁走上前,替他理了理铺盖卷的绳子,“家里的事不用操心,妾身会守好这扇门。”

  林默点点头,扛着铺盖卷,连夜走出了家门。

  戌时。

  户部大院里静悄悄的,大多数官员都已经下衙去酒楼狂欢了。

  陈珪因为喝多了茶水,正起夜往茅厕跑。

  刚路过右侍郎值房,他就瞪大了眼睛,仿佛见鬼了一般。

  值房的门大开着。

  林默穿着一身粗布常服,正将一个厚厚的铺盖卷铺在书案后方、那个巨大的铁柜旁边。

  铺好被褥,林默甚至还在铁柜的把手上拴了一根细绳,另一头系在自己的手腕上。

  “林……林大人?”

  陈珪揉了揉眼睛,不敢置信地走过去,“您大半夜的不在家搂着夫人睡觉,跑衙门来打地铺?”

  林默盘腿坐在铺盖卷上,拍了拍身下的棉被。

  “从今天起,本官吃住都在这值房里了。”

  林默看着陈珪,语气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,“除了去茅厕,本官绝不踏出这扇门半步。”

  陈珪张着嘴,足足愣了半晌。

  别人以为锦衣卫废了,迎来了春天,都跑去花天酒地。

  这位正三品的大员,反而被吓得直接卷铺盖住进了值班室!这简直是古往今来官场苟命第一人!

  “您……您真是个狠人。”陈珪竖起大拇指,彻底服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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