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大人,您这又是何苦呢?”

  陈珪提着一个食盒推门进来,带进了一股冷风。

  他赶紧反手将门闩上,把食盒放在书案上。

  “外头现在太平得很,锦衣卫这一个月都没抓过人,您这天天睡在衙门冷板凳上,嫂夫人一个人在家多冷清啊。”

  林默解开手腕上的绳子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
  “太平?”

  林默走到桌边,打开食盒,端出一碗糙米粥,“这叫秋后算账前的宁静。你看着吧,皇上现在不抓人,是在攒大招。”

  陈珪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。他觉得这位林侍郎就是被前几年的大清洗吓破了胆,落下了病根。

  就在林默刚喝下两口热粥的时候。

 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。

  紧接着,急促的脚步声在游廊上响起,伴随着几个书办变了调的惊呼。

  “出事了!出大事了!”

  一名小吏连滚带爬地冲到右侍郎值房门外,用力拍打着门板,“林大人!陈主事!尚书大人出事了!”

  陈珪吓了一跳,赶紧跑过去拔开门闩。

  “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!尚书大人怎么了?”陈珪压低声音呵斥。

  那小吏喘着粗气,脸色煞白,结结巴巴地喊道:“茹尚书……茹尚书刚才被皇上命人直接扒了二品官服,拖出去了!”

  “当啷!”

  林默手里的汤匙掉在了桌面上。

  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跨到门口,那双常年毫无波澜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吏。

  “因为什么?”林默的声音干涩。

  “因为……因为写折子!”

  小吏咽了一口唾沫,

  “茹尚书以为皇上焚毁锦衣卫刑具,是要施行仁政。

  昨夜连夜写了一份一万五千字的折子!”

  “今日下朝,尚书大人觐见陛下,折子里引经据典,从三皇五帝说到周公吐哺,足足念了半个时辰!”

  “后来呢?”陈珪急得直跺脚。

  “皇上听到第八千字的时候,实在受不了了,直接把御案上的镇纸砸了下去!”

  小吏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,

  “皇上大发雷霆,骂茹尚书迂腐不堪、浪费朝堂时辰。

  当场免了户部尚书的职位,贬为正七品监察御史,即刻卷铺盖去都察院报到!”

  听完小吏的汇报,陈珪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
  “完了完了,咱们户部的顶梁柱倒了。”陈珪喃喃自语。

  然而,站在门口的林默,此刻的内心却在放声狂笑。

  狂喜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!

  走了!这老大爷终于走了!

  这几年,林默最怕的不是锦衣卫,而是这位头铁到了极点的顶头上司茹太素。

  这位老大爷动不动就给皇上写万言书,动不动就直言进谏。

  每次茹太素上疏,林默都在底下提心吊胆,生怕老朱一怒之下,把整个户部连锅端了。

  现在好了,这老头子被贬去了都察院当御史。

  以后他爱写几万字就写几万字,爱怎么触怒龙颜就怎么触怒,那是都察院的事,跟户部再也没有半文钱关系了!

  “林大人,您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啊?”

  陈珪看着林默那张虽然极力紧绷、但嘴角却依然忍不住微微上扬的脸,满是不解。

  “本官伤心欲绝。”

 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将脸上的肌肉拉平,换上了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,

  “茹尚书乃国之栋梁,户部失此砥柱,本官痛心疾首。”

  就在这时,游廊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
  一名穿着半旧青色直裰的老者,在两名书办的搀扶下,缓缓走了过来。

  正是刚刚被扒了二品大红官服的茹太素。

  他此刻显得苍老了十岁,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,但那双眼睛依然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。

  茹太素挥退了搀扶的书办,径直走进了右侍郎值房。

  林默和陈珪赶紧躬身行礼。

  “下官见过茹大人。”

  茹太素没有理会陈珪,他的目光在值房内扫视了一圈。

  他看到了书案后方地上的那卷厚厚的铺盖,看到了铁柜把手上拴着的细绳,也看到了旁边散落的几本户部底账。

  茹太素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
  在茹太素的眼里,这根本不是什么贪生怕死打地铺。

  这是一个朝廷正三品的大员,为了防备在这个动荡的局势下有人篡改户部底账,不惜以身为盾,日夜与国库账册同眠!

  这是何等的忠诚!何等的尽责!

  “谨之啊……”

  茹太素颤巍巍地走上前,一把抓住了林默的双手。

  那双常年握笔的枯槁双手,此刻极为用力,死死地捏着林默的手背。

  “老夫以前一直骂你木讷,骂你怕死,老夫错了。”

  茹太素的声音哽咽,带着一种托付家国的悲壮,

  “看到你这般日夜不离衙门,老夫才知道,你才是真正把大明朝的钱粮放在心尖上的人!

  你比老夫强!”

  林默被捏得生疼,但脸上只能保持着尴尬的谦卑。

  “大人言重了,下官只是……觉得衙门里暖和。”

  茹太素根本不信他的这套推辞,只当他是文人的谦逊。

  他拍了拍林默的手背,语重心长地嘱托。

  “老夫被贬去都察院了。

  以后,老夫会在御史的位子上继续死谏,哪怕皇上再打老夫一百廷杖,老夫也要把那些贪官污吏参到底!”

  “但这户部的家底,天下十三省的钱粮调度,老夫就全交给你了!”

  茹太素深深地看着林默,眼底满是期冀,

  “谨之,好好干。

  只要你把好这道关,老夫在都察院就算是被皇上砍了头,也瞑目了。

  户部,就靠你了!”

  说罢,茹太素松开手,大笑三声,拂袖而去。

  那背影,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。

  林默站在原地,静静地看着茹太素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
  他那张绷紧的脸终于放松了下来,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
  “您老走好,去了都察院随便怎么干,只要别带上户部的名字就行。”

  林默在心里腹诽着,“终于不用再担心被你这个糟老头连累了。

  今天晚上必须让家里加个荤菜庆祝一下。”

  “林大人。”

  陈珪弱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打破了林默的幻想。

  陈珪搓着手,胖脸上满是绝望,“您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?”

  “什么意思?”林默转过头。

  “茹尚书被贬了。”

 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,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,

  “左侍郎上个月“因病”告老还乡了,茹尚书现在又卷铺盖走人了,那咱们户部……”

  陈珪看着林默,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中发颤的树叶。

  “咱们户部现在,正三品以上的堂官,就只剩下您一个人了啊!”

  这句话一出。

  林默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。

  他原本正准备端起茶杯喝水,手僵在半空中,茶水倾斜,滴落在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
  对啊。

  茹太素走了,左侍郎空缺。

  那他不就成了这庞大的户部衙门里,官职最高、权力最大的一把手了?

  在这大明朝,户部一把手意味着什么?

  意味着天下钱粮的所有问题,皇上都会直接找他。

  意味着一旦哪里的赋税出了纰漏,或者哪里的军饷对不上账,老朱的屠刀第一个砍向的,就是他这颗脑袋!

 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刚才的狂喜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窒息感。

  他成了最大的靶子!

  “不行!这官没法当了!我得装病!我得请辞!”

  林默猛地转过身,手忙脚乱地开始在桌上翻找空白的奏折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一名内廷的传旨太监,手里拿着一把拂尘,带着两名小黄门,快步走进了户部大院。

  太监没有去正堂,而是径直来到了右侍郎值房的门口。

  “户部右侍郎林默,听旨!”

  太监那尖锐的嗓音,在林默听来简直像是催命的丧钟。

  林默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皇上口谕,茹太素朽木不可雕,已贬出户部。天下钱粮不可一日无主。”

  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,笑眯眯地传达着这道致命的口谕。

  “自即日起,命户部右侍郎林默,暂署户部尚书印,总理户部一切钱粮政务。

  即刻入奉天殿东暖阁觐见,不得有误!钦此!”

  太监传完口谕,上前一步虚扶起林默。

  “林大人,恭喜了,暂署尚书印,您这可是实打实的一部之首了。

  皇上在东暖阁等着您呢,快走吧。”

  林默站起身。

  他看着笑颜如花的太监,又看了看旁边吓得脸色发青的陈珪。

  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那身绯色的官服。

  逃不掉了。

  老朱根本没给他装病请辞的机会,直接用一道口谕把他死死地钉在了这个火药桶上。

  “臣……遵旨。”

  林默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,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已经飘出了体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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