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过两日便是除夕。

  往年这个时候,衙门里早就充满了准备封印过年的喜气,同僚们会互相作揖拜个早年,顺便讨论一下过年采买的年货。

  今年却截然不同。

  三天前那场风雪中的抓捕,把所有人都吓破了胆。

  这三天里,太常寺的大门紧闭。

  钱寺丞严令任何人不得外出走动。

  整个官署里弥漫着一股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恐慌。

  午时刚过。

  赵赞礼从外面连滚带爬地跑进院子。

  他今日被派去礼部核对明年的祭祀章程,顺道打听到了外面的风声。

  “判了!判了!”

  赵赞礼的声音劈了叉,干涩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扯。

  他跑得太急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在雪地里摔个跟头。

  院子里正在扫除的杂役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
  值房里的主事和典簿们也纷纷探出头来,一张张脸比地上的积雪还要白。

  钱寺丞披着一件厚厚的旧大氅,从后堂快步走出来。

  “慌什么!”钱寺丞厉声喝道,“天塌下来了不成?好好回话!”

  赵赞礼喘着粗气,双腿发软,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台阶上。

  “大人,大案啊!”

  赵赞礼咽了一口唾沫,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,

  “亲军都尉府连夜突审。那王景根本没扛住刑具,一进去就什么都招了。”

  众人屏住呼吸,没人敢出声。

  赵赞礼继续说道:

  “顺着他那份《论田赋改制疏》,皇上彻底震怒。

  户部那个李主事,还有都察院的赵御史,全都被定成了逆党。

  抄家!流放三千里!

  李主事家里那个刚满月的孙子都没能幸免,全家老小几十口人,今天一早就被押着出城了。”

  钱寺丞眼皮猛地一跳,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:“那王景呢?”

  “斩立决!”

  赵赞礼举起右手,做了一个往下砍的动作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,

  “皇上发了话,念在过年的份上,京城里不见血。

  过了大年初五,立刻押赴午门外处斩!而且……”

  赵赞礼打了个寒战,仿佛那把刀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

  “还要剥皮实草,传示各部衙门!”

  院子里只剩下冷风穿过枯树的声响。

  大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等酷刑,落在了他们曾经的同僚身上。

  甲字库内。

  林默正站在书案前。他的手里握着那支秃底的毛笔,正在太庙神牌的木料采办名录上,端正地勾下最后一笔。

  笔锋稳健,墨迹均匀。

  外面院子里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传进他的耳朵。

  “可惜。”

  林默看着账册,嘴唇微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  他不是可惜王景。

  王景这种人,在任何时代都是祸害。

  他把别人的命当成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,把出风头看得比天大,死不足惜。

  林默觉得可惜的,是穿越这件概率极小的事情。

  上天给了一个现代人重新来过的机会,给了他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见识。

  只要愿意,完全可以找个富庶的江南小镇,凭借那些知识做点小买卖,安安稳稳地当个富家翁过完这一生。

  但这蠢货偏不。

  他非要跑到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去指点江山,非要把自己往刀口上撞。

  这简直是对生命的极大浪费。

  林默摇了摇头,端起旁边的水盆,开始仔细清洗手上沾染的墨迹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钱寺丞召集了太常寺上下所有官员。

  正堂内没有生炭盆,气温极低。

  但三十多名官员整整齐齐地站着,额头上却都冒着细汗。

  钱寺丞站在最上方,脸色铁青,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刮过。

  “外面的消息,想必你们都已经听说了。”

  钱寺丞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,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。

  “王景妄议朝政,结党营私,年后处斩!这是他咎由自取!”

  下面的人纷纷低头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“我太常寺之所以能在这场大案中保全,是因为我们行得正,坐得端!”

  钱寺丞猛地拍了一下桌案,“这几天,我让你们烧掉所有的废旧文书,就是为了防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,拿王景留下的片纸只字来做文章!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严厉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  “从今往后,谁要是再敢在衙门里提一句关于朝政的话。

  谁要是再敢跨过太常寺的门槛去攀附其他衙门的人。”

  钱寺丞冷笑一声。

  “以后谁再敢妄议朝政,王景就是榜样!”

  众人齐齐躬身,异口同声地回答:“下官谨遵大人教诲!”

  钱寺丞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。

  他看到了缩在最后排、双腿还在打颤的赵赞礼。

  看到了几个面无人色的年轻主事。

  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角落里的林默身上。

  林默微微弓着背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双眼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  他的表情木讷,恭顺得像一只没有思想的绵羊。

  钱寺丞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。

  在这场风波中,整个太常寺只有这个林谨之做到了真正的置身事外。

  他不打听,不围观,不乱说话。

  甚至在王景被抓走的那一刻,他还能面不改色地擦拭那口破编钟。

  这才是聪明人。

  “咱们衙门里,有些同僚做得就很好。”

  钱寺丞清了清嗓子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特意看了一眼林默。

  “虽然平时不爱说话,看起来木讷。

  但人家心里明白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

  这才是做大明官的本分!”

  这话一出,大堂里的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用余光去瞟林默。

  林默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,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。

  但他心里已经骂开了花。

  老狐狸,你夸谁呢?

  谁心里明白了?我不明白!我什么都不明白!

  我就是一个只会扫地擦桌子、连字都认不全的木头人。

  你当众夸我,这不是给我拉仇恨吗?

  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吗?

  别夸了。

  求求你闭嘴吧。

  林默在心里疯狂呐喊,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显得茫然和迟钝,仿佛根本听不懂钱寺丞在说谁。

  钱寺丞似乎很满意林默的反应,挥了挥手:“行了,都散了吧。明日封印,去后院领了年货,各自回家过个安生年。”

  众人如释重负,鱼贯而出。

  散衙时。

  林默在后院领到了太常寺发下的年货:两条硬邦邦的咸鱼,一斗略带霉味的糙米。

  这就是一个九品下僚过年的全部福利。

  林默踩着路边的积雪,快步走回了城南的出租小院。

  推开门。

  林默没有急着生火做饭,而是先走到门后,将粗壮的顶门棍抵死在门板下方。

  他又走到窗前,检查了用来堵漏风缝隙的碎布条。

  确认一切安全后,他才点起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。

  林默从贴身的夹袄内侧,小心地掏出那张叠成方块的草纸。

  提笔。

  “十、前车之鉴,后事之师。任何同情都是多余的。从今天起,我连‘可惜’都不会说。”

  一个现代人的灵魂,在这个残酷的封建王朝,仅仅存活了不到一年,就因为几句自以为是的妄言,彻底迎来了终结。

  而他自己,还要在这个地狱难度的剧本里,继续苟活三十五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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