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元年十二月三十日,除夕。

  应天府,城南偏僻小院。

  冬日的夜幕降临得极早,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停了,但化雪时的寒气却比下雪时还要刺骨三分。

  今夜是除夕,本该是阖家团圆、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。

  但今年的应天府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压抑。

  往年哪怕是再穷的街坊,也会买两挂劣质的爆竹听个响,有钱的商贾更是会请戏班子在院子里唱上三天三夜。

  可今晚,整个京城只能偶尔听到几声零星且沉闷的爆竹响,转瞬便被呼啸的北风吞没。街面上连个提着红灯笼乱跑的孩童都看不见。

  无他,只因为前几日那场由王景牵扯出来的户部大案,血腥味还没散尽。

  几十口人被戴上枷锁流放三千里,几个朝廷命官在诏狱里被打得不成人形,只等着大年初五一过,就要押赴午门剥皮实草。

  在当今圣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鹰眼注视下,整个大明官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龟壳里。

 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操办、寻欢作乐?

  那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往亲军都尉府的刀口上撞。

  百官们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能躲在门窗紧闭的府邸里,战战兢兢地熬过这个年关。

  而在这片风声鹤唳之中,林默的小院却显得格外平静。

  这是一种因为绝对底层、绝对边缘化而带来的安全感。

  破旧的灶房屋顶直漏风,林默蹲在灶坑前,手里拿着一把豁了口的破柴刀,正在一点一点地刮去那条硬咸鱼表面的盐霜。

  太常寺发的年货只有这一条咸鱼和一斗发了霉的糙米。

  林默干得很仔细,刮下来的盐霜他没扔,而是小心翼翼地扫进了一个破粗瓷碗里。

  在这个时代,盐也是精贵东西,留着以后兑水喝,能补充体力。

  刮干净咸鱼,他将其切成均匀的四截,取了其中一截,用水稍微洗了洗,放进蒸屉里。

  下面那口缺了耳朵的铁锅里,正煮着那斗糙米。

  发霉的糙米味道很冲,林默之前在井边搓洗了足足五遍,水都洗清了,但那股霉味还是去不掉。

  半个时辰后。

  年夜饭做好了。

  一张用两块破砖头垫着腿的桌子,一碗泛着黄灰色的糙米饭,一碟只有两指宽的蒸咸鱼。

  连滴油花都没有。

  如果换作王景那个天选之子,看着这顿饭估计能直接气得写出第二篇《万言书》来痛斥朝政。

  但林默却端端正正地坐在长凳上,双手捧起缺了口的粗瓷碗,眼中满是虔诚。

  他夹起一丝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咸鱼肉,放进嘴里。

  齁咸,发苦。

  紧接着扒了一大口糙米饭,粗糙的谷壳拉扯着喉咙,刮得生疼。

  林默没有半点抱怨,反而吃得津津有味。

  每咽下一口,他都能感觉到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,驱散着四肢百骸的寒气。

  这顿饭,是他用一整年的谨小慎微、如履薄冰换来的。

  在那场差点把太常寺掀翻的风暴中,他活下来了。

  不仅活下来了,还成功给自己贴上了一张“木讷、老实、不知变通”的完美护身符。

  在这个随时会掉脑袋的洪武朝,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热乎的霉米饭,已经是莫大的福报了。

  吃干抹净,连碗底的最后一粒米都没放过。

  林默放下筷子,站起身,走到灶台前,用木瓢舀了一碗烧开的白水。

  他端着这碗白水,慢慢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。

  窗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,吹得那扇用碎布条糊住的破窗户哗啦作响。

  洪武元年,结束了。

  距离任务目标的终点——永乐元年正月初一,还有多远?

  洪武朝满打满算三十一年,建文朝四年。

  加起来,整整三十四年。

 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遇到闰年则是三百八十多天。

  三十四年,那就是大约一万两千二百四十一天。

  一万两千二百四十一个日日夜夜。

  在这漫长的时间里,他还要经历胡惟庸案的株连几万人,空印案的全国官员大洗牌,郭桓案的血流成河,以及蓝玉案的武将末日。

  等熬死了老朱,还要面对建文帝那个优柔寡断却又心狠手辣的削藩狂魔。

  最后,还要在朱棣兵临南京城、靖难之役那场焚毁大半个皇城的战火中,保住这颗脑袋。

 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,肺里满是冰冷的空气,强压下心头那种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绝望感。

  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

  好歹,最难熬的新手村第一年,他苟过来了。

  想到这里,林默紧绷了一年的神经,终于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,有了一丝极度微小的松懈。

 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白开水。

  就像前世在除夕夜和几个苦逼同事在路边摊吃烧烤时那样,做了一个干杯的动作。

  林默看着虚空处,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,对着空气说道:

  “新年快乐,林谨之。”

  “恭喜你,又活过了一年。”

  说完,他仰起头,准备将那碗白水一饮而尽。

  就在他喉结刚刚滚动了一下的时候。

  “娘!你快来看!”

  一道清脆稚嫩、且毫无遮掩的童音,突然从院墙的另一侧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
  “隔壁那个怪叔叔,他一个人坐在屋里,举着个破碗,在跟空气说话呢!”

  “噗——咳咳咳!”

  林默刚咽下去的一口热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。

  他猛地捂住嘴,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都呛出来了,却硬生生把咳嗽声压在了嗓子眼里,憋得整张脸通红。

  他豁然转头,目光透过那扇破窗的缝隙,死死地盯向院墙。

  只见隔壁邻居家那个五六岁、留着个茶壶盖发型的二狗子,正搬了个矮凳子,大半个身子趴在低矮的土墙上,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他。

  这小兔崽子!

  林默只觉得后脑勺“嗡”的一声,头皮瞬间炸开了。

  这叔叔好奇怪?跟空气说话?

  这若是放在现代,顶多被人当成精神衰弱或者中二病。

  但这是哪里?这是应天府!这是老朱的眼皮子底下!

  亲军都尉府的暗探遍布京城的大街小巷,酒肆茶楼、贩夫走卒,甚至是乞丐娼妓,都有可能是检校的眼线。

  一个太常寺的九品官员,在大年三十除夕夜,不敬天地,不拜祖宗,不睡觉,却一个人坐在屋里举着碗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

  这种诡异的举动,一旦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,会演变成什么版本?

  “太常寺赞礼郎林谨之,除夕夜疑似设暗祭,以水代酒,告慰亡魂!”

  告慰谁的亡魂?

  这个时候还能祭奠谁?自然是被判了斩立决的逆党王景!

  林默的脑海中,在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,已经脑补出了整整一套完整的罗织罪名、下狱拷问、秋后问斩的流程。

  冷汗顺着额头就滑了下来。

  墙头上的二狗子还在继续发挥:“娘,你说他是不是中了邪了?我看大仙做法的时候也是这样比划的……”

  “哎哟我的小祖宗!你快给我下来!”

  邻居张大娘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,带着几分惊慌。

  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拉扯声,伴随着张大娘压低嗓门的训斥:

  “莫要胡说八道!当官的老爷们的事,哪是你个小崽子能看明白的!赶紧回去睡觉!”

  二狗子的脑袋从墙头上消失了,隔壁院子很快恢复了安静。

  但林默的心却像是在冰窖里泡过一样,拔凉拔凉的。

  他僵直地坐在凳子上,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白开水,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没敢动弹。

  他甚至不敢去确认墙外到底有没有藏着锦衣卫的探子。

  装死。

  必须把这事儿糊弄过去!

  林默深吸一口气,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收敛,重新戴上了那副标志性的、迟钝且木讷的面具。

  他慢腾腾地站起身,嘴里故意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:

  “这破碗……怎么洗不干净,连个倒影都照不明白……”

  说完,他将那碗本打算用来“庆祝”的白水,毫不犹豫地泼在了布满灰尘的泥土地上。

  然后端着空碗,走到灶台边的水缸前,拿起一块破抹布,开始用力地、机械地搓洗起来。

  洗了足足一刻钟,碗底都快被他搓破了一层皮。

  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,林默才放下碗,吹灭了油灯。

 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
  黑暗中,他把手伸进贴身的夹袄内侧,摸出了那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。

  《洪武苟命铁律》

  他本来打算在第十条铁律的下面,画一个小小的笑脸,作为跨过第一年的私人纪念。

  作为他和这个残酷世界之间,仅存的一点微不足道的秘密。

  但他现在觉得,这简直是愚蠢至极的想法。

  秘密?

  在大明朝,死人才能保守秘密。

  任何留在纸面上的、异于常人的记号,都是未来被罗织罪名的铁证。

  连写错个别字都能被怀疑是咒骂皇帝,你在这画个笑脸?

  是不是嘲笑当今圣上大杀功臣?

  林默在黑暗中咬紧了牙关。

  “不行,这张纸也不能留,万一哪天真的被抓了,被看见这上面的内容,更是说不清。”

  林默起身,拿出火折子将《洪武苟命铁律》点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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