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长史那带着几分倨傲的脚步声,穿过了清吏司的门槛。

  值房里算盘拨动的声音立刻弱了下去。

  郎中周德安早早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,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,身子微微前倾,准备迎接这位来自中书省的贵客。

  但吴长史依然没有理会周德安。

  他穿着那身显眼的绯色常服,目光越过满屋子噤若寒蝉的户部官员,径直走向了那个紧挨着茅厕、光线昏暗的角落。

  “林照磨,别来无恙啊。”吴长史的声音不高,但在安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  林默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破算盘。

  他站起身,弓着腰,双手下垂,做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的模样。

  “下官林默,见过吴长史。不知长史大人有何吩咐?”

  吴长史没有废话,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,轻轻地放在了布满划痕的桌面上。

  “胡参政前些日子听闻了林大人退还账册的事迹。”

  吴长史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,

  “胡参政觉得,林大人是个实诚人。

  这户部里,现在最缺的就是实诚人。

  所以,参政大人特意手书了一封信,让我带来给你看看。”

  当朝第一权臣的亲笔信!

  这要是换了别的九品小官,恐怕此刻已经激动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了。

  但林默看着那封信,只觉得那是一个烧红的烙铁,是一道催命的阎王帖。

  这信只要他敢拆开看一眼,他在老朱那里的纯臣人设就彻底崩塌了。

  老朱的暗探就在头顶的房梁上趴着,或者在窗外的院子里扫地,这屋里发生的一切,不到半个时辰就会原封不动地摆在奉天殿的御案上。

 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,大脑飞速运转。

  这个时候,只能祭出终极的装傻大法了。

  “下官……下官不敢看。”

  林默没有去碰那个信封,而是把双手缩回了袖子里,往后退了半步,脸上写满了清澈的愚蠢。

  吴长史的眉头微微一皱:

  “林照磨,你这是什么意思?

  胡参政的亲笔信,满朝文武求都求不来,你敢不看?”

  “下官才疏学浅。”

 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,语气结结巴巴,

  “下官连户部的烂账都算不明白,胡参政那等经天纬地的大文章,下官若是看了,也是对牛弹琴,白白糟蹋了参政大人的墨宝。”

  吴长史盯着林默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。

  “看不明白没关系,我可以说给你听。”

  吴长史向前倾了倾身子,双手撑在书案的边缘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逼利诱。

  “胡参政的意思很明白。

  以后这户部里,凡是牵扯到中书省各部院,以及江南几个富庶州府的账目。

  林大人高抬贵手,闭眼盖上你的照磨印。”

  吴长史顿了顿,抛出了最后的筹码,

  “只要你肯识时务,懂规矩。

  胡参政保你三年之内,离开这臭气熏天的角落,穿上正四品的大红绯袍!”

  条件开出来了。

  对于一个底层官员来说,这简直是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。

  值房里虽然安静,但距离林默不远的几个书办和陈珪,都竖着耳朵在听。

  听到“正四品的大红绯袍”,陈珪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,嫉妒得双眼发红。

  林默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
  三年之内穿红袍?

  三年之内九族消消乐还差不多!

  他知道,自己现在必须给出回答。

  不仅是给吴长史回答,更是给头顶上那个无处不在的大明皇帝回答。

  林默缓缓抬起头。

  他没有看吴长史,而是直视着前方一面空白的墙壁。

  他挺直了原本一直佝偻着的脊背,脸上的怯懦和愚钝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偏执的死板所取代。

  “吴长史。”

  “下官是朝廷的官,食的是大明的俸禄。”

  “下官这脑子笨,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。下官……只听皇上的话。”

  林默咬字极重,一字一顿。

  “皇上让下官核账,下官就核账。

  账目对不上,下官就不敢盖印。

  除此之外,下官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也不敢做。”

  这番话一出,整个清吏司值房仿佛被抽干了空气。

  所有人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
  周德安站在远处,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
 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这个林谨之疯了吗?

  他这是在拿皇上压胡惟庸!

  在这应天府里,谁不知道胡惟庸现在权倾朝野,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?

  这小子竟然敢当着中书省长史的面,把话说得这么绝!

  吴长史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,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。

  “林照磨,你确定?”

  吴长史直起身子,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,

  “在这应天府,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,从来活不长。

  胡参政的面子,你也敢驳?”

  林默又恢复了那副缩脖子的怂样。

  他挠了挠头,语气带着十分的无奈和委屈。

  “下官愚钝,只懂得这个死理。皇上没发话,下官实在是不敢通融啊。”

  “好!好一个只听皇上的话!”

  吴长史怒极反笑。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封没有拆开的信,塞回袖子里。

  “林谨之,你给我等着!

  我倒要看看,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,能在这户部里硬到几时!”

  说完,吴长史猛地转身,拂袖而去。

  那重重的脚步声,比来时更加急促,带着满腔的怒火。

  直到吴长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户部大院的月亮门外,清吏司值房里才重新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。

  林默一屁股跌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。

  “我艹了!”

  林默在心里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。

  “我是不是装过头了?那可是胡惟庸的人啊!当朝第一权臣啊!我就这么当面打他的脸?”

  “今天晚上散衙回家的路上,我不会真的被套上麻袋,绑上石头沉进秦淮河吧?”

  林默越想越害怕。

  他甚至开始盘算,今晚干脆别回城南小院了,直接睡在户部的库房里,好歹这里有金甲卫士站岗。

  “林……林兄……”

  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  陈珪端着紫砂壶,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贴着墙根溜了过来。

  他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林默,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要惊恐。

  “林兄,吴长史怎么气冲冲地走了?”

  陈珪压低了声音,连牙齿都在打战,“你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?”

  林默转过头,看着陈珪,哭丧着脸,欲哭无泪。

  “陈兄,我好像说错话了。”

  “你说什么了?”陈珪赶紧追问。

  林默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,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。

  “我说……下官只听皇上的话。”

  “当啷!”

  陈珪手里的紫砂壶直接掉在了地上,再一次摔得粉碎。

  陈珪倒吸了一大口凉气。

  他伸出手指着林默,手指抖得像是在弹棉花。

  “你……你不要命了?!”

 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破音。

  “在这应天府,宁得罪阎王,莫得罪胡参政!

  你这是指着胡参政的鼻子骂他越权啊!

  你把皇上搬出来压他,你这是把中书省往死里得罪啊!”

  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命。”

  林默双手捂着脸,用力搓了搓,“我就是个榆木脑袋,当时心里害怕,随口一说就出来了。”

  陈珪连连后退,一直退到了自己的书案后面。

  他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林默,仿佛在看一个浑身绑满炸药的亡命之徒。

  “你真是个疯子!”

  陈珪一边摇头,一边用书本挡住自己的脸。

  “只要老朱不杀我,胡党想在京城里明目张胆地弄死一个朝廷命官,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
  林默强行安慰自己,拿起桌上的毛笔,继续开始核对那堆仿佛永远也查不完的烂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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