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,林默觉得自己那个带铜锁的抽屉里,关着的不是五十两银票,而是一只洪荒猛兽。

  他每天坐在书案前,膝盖都会刻意避开那个抽屉,仿佛隔着木板都能沾染上剧毒。

  吴长史走后,户部衙门里关于林默的传闻彻底变了风向。

  原本那些嘲笑他是个“榆木疙瘩”、“愣头青”的同僚们,现在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敬畏和嫉妒。

  能被中书省胡参政亲自派人送赏钱,这在户部这种势利眼扎堆的地方,就等同于被盖上了“前途无量”的金字印章。

  连周德安这两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,路过他座位时,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冷哼。

  但林默自己心里清楚,他这是被架在火坑上烤了。

  趁着核对京城百官春季俸禄折色的空当,林默在堆积如山的黄册里,翻出了中书省那边的官员名册。

  他将那本名册压在山东司的烂账底下,一页一页地翻找。

  很快,他的目光锁定在了“胡惟庸”这三个字上。

  林默盯着那几行简单的履历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
  洪武元年,中书省郎中。

  洪武二年,升中书省左丞。

  洪武三年,拜中书省参知政事。

  林默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短短三年时间,从一个正五品的郎中,坐火箭一样爬到了从二品的参知政事!

  虽然名义上只是中书省的副手,但在李善长退隐、汪广洋不管事的情况下,胡惟庸实际上已经握住了大明朝丞相的权柄。

  这升迁速度,简直快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
  但这不正常。

  在这位心思深沉、对手下官员防备极严的开国皇帝手底下,怎么可能会允许一个人以如此不合常理的速度独揽大权?

  他那来自后世的记忆,清晰地告诉了他答案。

  洪武十三年,胡惟庸案爆发。

  朱元璋以“谋不轨”的罪名,诛杀胡惟庸九族。

  随后更是牵连出无数官员,连开国第一功臣李善长都被赐死,前后受株连被杀者高达三万余人!

  整个大明朝堂的官员几乎被清洗为之一空,秦淮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。

  “这是在养蛊啊……”

  林默看着名册上的名字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  老朱这是故意把胡惟庸的权势拔高到极点,让他去吸引朝中所有的贪官污吏、结党营私之徒。

  等这帮人都依附过去,形成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后,老朱就会拉起渔网,一网打尽。

  而那五十两银票,就是胡党撒下来的饵。

  林默缓缓转过头,看了一眼自己书案下方那个锁得死死的抽屉。

  这钱,绝对不能碰,更不能还。

  还了,立马得罪当朝第一权臣,明天他就有可能走在街上被套麻袋扔进秦淮河。

  这五十两银票,他必须原封不动地锁在那里。

  等到将来胡惟庸案事发,亲军都尉府的校尉踹开他家大门、撬开他抽屉的时候。

  这完好无损、连个折角都没有的银票,就是他林谨之不曾同流合污、没有被胡党收买的唯一铁证!

  是他的保命符!

  “这叫物证留存。”

  林默在心里暗自定下了这笔钱的最终归宿。

  强压下心头的悸动,林默觉得自己的膀胱有些发胀。

  高度紧张的情绪总是容易带来生理上的反应。

  他站起身,从桌上抽了一张粗糙的空白草纸,快步走向了值房外紧挨着的茅厕。

  茅厕里的气味依然令人窒息。

  林默找了个最靠里的蹲坑,这地方虽然味道冲,但绝对私密。

  他没有立刻解开裤腰带,而是将那张草纸平铺在膝盖上。

  从袖口里摸出刚才顺手带出来的一小截炭笔。

  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大明官场,他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来理清自己的思路,哪怕只是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。

  林默捏着炭笔,在草纸的左上角,重重地写下了“胡惟庸”三个字。

  然后,他在这个名字上,画了一个大大的、用力的红叉。

  必死之人,离得越远越好。

  接着,他在草纸的右上角,写下了“朱元璋”三个字。

  笔尖顿了顿,他又在这个名字上,画了一个同样巨大的红叉。

  暴君,喜怒无常,伴君如伴虎,能躲多远躲多远。

  写完这两个名字,林默感觉心里的郁结稍微疏散了一些。

  最后,他在草纸的正中央,端正地写下了“林默”两个字。

  他在自己的名字外面,画了一个圆圆的圈。

  将自己死死地包围在里面。

  “我就待在这个圈里,哪儿也不去。”

  林默盯着那个圈,低声喃喃自语,仿佛在对自己下达某种神圣的诅咒。

  “不越界,不贪财,不惹事。天塌下来,有高个子顶着。”

  做完这种颇具仪式感的心理建设后。

  林默站起身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。

  他毫不犹豫地吹燃火星,将那张画满了叉和圈的草纸点燃。

  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。

  林默捏着纸角,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,才松开手。

  黑色的灰烬飘落在粪坑里,瞬间被污物吞没,再也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
  就在这时,茅厕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。

  “林兄?在里面吗?”

  是陈珪那个带着几分油滑的声音。

  林默推开木门,提着裤子走了出来。

  陈珪正捂着鼻子,一只手在脸前扇着风,眉头却皱了起来。

  他像狗一样吸了吸鼻子,有些疑惑地看向林默。

  “林兄,你这解个手,怎么还有一股子烧纸的味道?”

  陈珪探头往茅厕里看了一眼,“你在里面烧什么了?”

  林默脸色平淡,一边整理腰带,一边用那种干巴巴的机械嗓音回答:

  “烧……烧账册草稿。”

  “账册草稿?”

  陈珪愣住了,他那双精明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
  “好端端的,你跑到茅厕里烧什么账册草稿?户部大院里那么多火盆不够你烧的?”

  林默看着陈珪,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一种清澈的愚蠢。

  “因为……怕被人看到。”

  陈珪张了张嘴,半天没吐出一个字。

  他上下打量着林默,觉得这人的脑子绝对是进水了,而且进的还是这茅厕里的脏水。

  “你那草稿上是写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吗?”

  陈珪实在忍不住好奇心,试探着问道。

  “写了数字。”

  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,“算错的数字。若是被人看到下官连这么简单的账都能算错,会嘲笑下官的。”

  陈珪一口气没上来,差点被茅厕的味道给呛死。

  他像看一个绝世奇葩一样看着林默。

  为了不让人看到算错的账,特意跑到茅厕里烧草稿?

  这他娘的是什么清奇的脑回路!

  “你牛。”

  陈珪竖起大拇指,摇着头,一脸无语地转身走了。

  他现在彻底确信,胡参政那五十两银子算是打了水漂了。

  这林谨之不仅是个榆木疙瘩,还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。

  跟这种人打交道,简直拉低自己的智商。

  林默看着陈珪远去的背影,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。

  这就对了。

  在他们眼里,自己越是个脑子有病、行为荒诞的木头人,自己就越安全。

  回到值房。

  林默刚在自己的书案前坐下,还没来得及翻开下一本黄册。

  值房外面的院子里,再次传来了那种略显杂乱且透着几分倨傲的脚步声。

  林默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
  这脚步声,他太熟悉了。

  半个月前,就是这个脚步声,把那五十两催命的银票放在了他的桌子上。

  果不其然。

  随着门外的一声通禀,周德安再次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,满脸堆笑地迎了出去。

  “吴长史!您怎么又亲自过来了?快请进,快请进!”

  穿着绯色常服的吴长史,双手背在身后,跨过了清吏司值房的高门槛。

  他依然没有理会周德安的寒暄。

  那双锐利的眼睛,在值房内扫视了一圈,直接越过众人,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洗得发白的绿袍身影上。

  林默坐在那张紧挨着茅厕的书案后。

  看着吴长史一步步朝自己走来。

  他知道,胡惟庸的第二波试探,来了。

  既然收了钱没有退回去,在胡党眼里,他林谨之就算是半只脚踏上他们那条贼船了。

  现在,是到了该让他这把八品照磨的刀,替他们干活的时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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