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上

  朝会上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  林默穿着正五品的青色鹭鸶补子官袍,站在户部队列的最前方。

  这个位置,让他能比以前看得更清楚。

  他看到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,那件大红蟒袍红得刺眼。

  这两年间,胡惟庸的权势已经攀升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顶峰。

  六部九卿之中,多半都换上了他的门生故吏。

  胡党的官员们在朝堂上飞扬跋扈,看向其他人的眼神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。

  在他们眼里,这大明朝的天,已经有一半姓胡了。

  但林默不看胡惟庸。

  他微微抬起眼皮,偷偷看向上方。

  龙椅上的朱元璋,姿态显得有些慵懒。

  这两年,皇上上朝的次数越来越少,很多事情都放权给了中书省去办。

  所有人都以为皇上是真的倦怠了,是真的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位左丞相。

  但就在胡惟庸滔滔不绝地保举几位地方大员时,林默捕捉到了朱元璋的眼神。

  哪里有半分老迈与昏聩。

  老朱是在纵容。

  是在等,等胡惟庸把朝堂上所有的“问题官员”、所有的贪婪之徒,全都聚拢到那把巨大的保护伞下。

  等到证据足够充分,等到那棵大树的根系全部暴露在阳光下。

  然后,连根拔起。

  下朝后,林默回到了自己的值房。

  如今他是清吏司的一把手,拥有了单独的宽大值房,但他硬是让人把那张办公的太师椅,搬到了值房最靠墙的死角里。

  背后是坚实的砖墙,这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。

  “快了,时间越来越近了。”

  林默关死房门,走到书案后方的那个大铁柜前。

  掏出黄铜钥匙,打开柜门。

  他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。

  他把这两年来,所有涉及中书省调拨、涉及胡党官员经手的钱粮账目,全部单独立卷。

  每一笔账,他都重新梳理了一遍,确保凭证齐全,数字严丝合缝,经得起未来亲军都尉府用放大镜去审查。

  梳理完账目,林默的手伸向了铁柜的最底层。

  那里压着一个没有署名的旧信封。

  这是洪武四年,胡惟庸派吴长史送来的那五十两银票。

  整整七年了。

  林默找来一张上好的防水油纸,将那个信封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。

  回到书案前,他提起那支毛笔,蘸饱了浓墨。

  在油纸的封口处,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:

  “洪武四年,胡惟庸遣吴长史所赠,未敢动用。”

  写完,他掏出自己的私章,在骑缝处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
  “林兄,你这是在弄什么玄虚?”

  门没敲响,陈珪端着他那个紫砂茶壶,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。

  陈珪现在是正八品的检校,算是林默手底下的得力干将,也是户部里为数不多敢在林默面前随口说话的人。

  他凑过脑袋,看着那包得像个炸药包一样的油纸,满脸不解。

  林默没有遮掩,动作平稳地将油纸包重新放回铁柜最底层。

  “以防万一。”

  落锁,拔钥匙。

  “防什么万一?”

 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喝了口茶,

  “这都多少年了,胡丞相估计早就把你这号人物忘了,你还防着谁?”

  林默转过头,看着陈珪那张毫无防备的脸。

  “防有人说,我和胡丞相有勾结。”

  陈珪愣住了,绿豆般的眼睛眨了眨,觉得莫名其妙。

  “你不是没收他的钱吗?

  满户部都知道你林大郎中是个茅坑里的石头,谁会说你跟他有勾结?”

  “收了。”

  林默纠正道,“当时吴长史把钱扔在桌子上,我没退回去,那就是收了。”

  陈珪彻底懵了:“那你这包起来又是几个意思?”

  林默坐回太师椅上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语气认真且严肃。

  “收了,但没花。没花,并且保存完好。”

  林默一字一顿地给陈珪普法,

  “花了的,那叫受贿,是同党。

  没花的,这叫证物,是清白。”

  陈珪张着嘴,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都没发觉。

  他死死盯着林默。

  “林谨之……”

  陈珪摇着头,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震撼和无奈,

  “你这脑子,窝在户部算账真是屈才了。

  你这等刁钻的活命路数,不去刑部当个推官,简直是大明朝的损失!”

  林默没有搭腔,只是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核算名录,继续低头干活。

  陈珪见他这副死样子,也觉得无趣,端着茶壶溜达了出去。

  没过多久,敲门声响起。

  “进。”

  推门进来的,是周德安。

  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清吏司郎中,在空印案中被降为正六品主事后,如今就成了林默的手下。

  这几年,周德安老得很快,背也驼了。

  但他毕竟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对政治风向的嗅觉,比陈珪那种半吊子要敏锐得多。

  周德安走到书案前,将几份核对好的底本放下。

  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站在原地,犹豫了片刻。

  “林大人。”

  周德安压低了声音,目光看向紧闭的窗户,确认外面没人后,才凑近了些。

  “你有没有觉得……皇上最近对胡丞相的态度,有些不太对?”

  林默握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,连头都没抬。

  “本官没觉得。”林默的回答机械而标准。

  周德安皱起眉头,干瘪的嘴唇抿了抿。

  “你别装了。”

  周德安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苍凉和推心置腹,

  “这里没有外人,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?

  皇上最近大半个月都不怎么过问中书省的条陈了。

  不仅如此,御史台那边参奏胡党的折子,也全被留中不发。

  这绝不是信任,这是捧杀!”

  林默终于停下了笔。

  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一碗放凉的白开水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。

  “周主事。”

  林默的声音四平八稳,挑不出一丝错处,

  “本官真的不知道。

  本官只知道,这几笔盐课的折耗算不明白。

  其他的事,不在本官的职权之内。”

  周德安看着林默这张油盐不进的脸,最后,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“行,你就继续装吧。”

  周德安转过身,拖着有些蹒跚的步子向外走去,一边走一边低声感叹,

  “装傻是好事,在这世道,装傻能活命。

  老夫当年若是懂得这个道理,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。”

  看着周德安离去的背影,林默在心里无声地冷笑。

  你现在知道装傻能活命了?

  当年你让我闭眼签字、逼我同流合污的时候,怎么不装?

  官场上没有后悔药,只有谁比谁苟得更彻底。

  洪武十二年冬

  这一年的冬天,冷得格外早。

  一场鹅毛大雪连续下了三天三夜,将整个应天府覆盖在一片茫茫的纯白之中。

  户部大院里的积雪足有半尺厚,连屋檐下的冰棱都结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
  林默站在正堂的窗前。

  他手里捧着那个粗瓷茶杯,感受着茶水传递到掌心的微弱温度。

  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,看着外面那无边无际的风雪。

  大雪可以掩盖住这世间所有的污垢,却掩盖不住这大明朝堂上即将冲天而起的血腥味。

  “明年,就是洪武十三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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