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林默就站在了奉天殿。

  他昨晚没睡好。

  翻来覆去地想,想胡惟庸什么时候倒。

  他知道是洪武十三年,但具体哪天,记不清了。

  前世书上的那些日子,早被三十年的烂账挤没了影。

  他只记得一件事——涂节告发,胡惟庸死。

  然后就是人头滚滚。

  朱元璋会把丞相这个位子连根拔了。

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
  百官陆陆续续进了殿,按品级站好,鸦雀无声。

  奉天殿里燃着几十根粗大的红烛,照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点发虚。

  文官队列最前方,胡惟庸穿着大红蟒袍站在那里,下颌微抬,目光扫过群臣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。

  这些年,他替朱元璋扛了太多得罪人的事,也替自己织了一张天罗地网。

  六部九卿、地方布政使、御史言官,大半是他的人。

  林默看着胡惟庸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
  能臣不假,可有了权力就没了分寸,忘了老朱是个什么人。

  太子朱标站在御阶侧方,穿着青色衮服,面色如常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  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  太监总管拖长了嗓音。

  朱元璋穿着明黄色衮服,大步走上御阶,端坐在龙椅上。

 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殿内,在胡惟庸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
  林默注意到了那个停顿。

  老朱今天看胡惟庸的眼神不对劲,不是平时那种不耐烦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  “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。”

  话音刚落,都察院队列里,一个人跨了出来。

  涂节。

  御史中丞,胡惟庸的人。

  他捧着奏折,走到大殿中央,双膝跪地。

  林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
  “臣,御史中丞涂节,有本奏。”

 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。“奏。”

  涂节跪在地上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
  他犹豫了那么一瞬,林默看得真真切切,涂节握着笏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 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开口了。

  声音洪亮,整个大殿都在回响。

  “臣弹劾左丞相胡惟庸,,罔顾国法,专权跋扈,私通倭人,勾结北元残部,图谋不轨!”

  “臣查得其与倭人密信数封,另有与北元书信往来,请陛下过阅!”

  话一出口,整个大殿像被人抽走了空气。

 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
  弹劾胡惟庸?私通倭人?勾结北元?

  这几个词砸下来,比砍头还吓人。

  林默后背紧紧贴着石柱,心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。

  他想起来了,前世读过的史料上写着:涂节本就参与胡惟庸的谋划,后来见事情要败露,为求自保,抢先告发。

  可惜,他也没落得好下场。

  廷臣说“节本预谋,见事不成始上变,不可不诛”。

  告了同党,自己照样是死。

  胡惟庸猛地转过头,死死盯着涂节。

  那张脸上,是不可置信,是愤怒,还有一种他拼命压制的东西—恐惧。

  太监总管接过奏折和密信,双手呈上御案。

  朱元璋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着。

 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

  林默站在柱子后面,脑子里飞速转着,他拒过胡惟庸的银子。

  没吃过他一顿饭,连胡惟庸派人来拉拢他,他都装傻充愣地挡了回去。

  账册上干干净净,可万一有人借机攀咬呢?

  “好一个胡惟庸。”朱元璋放下奏折。

  声音不大,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  “你在中书省安插了多少亲信?

  你把六部当成了你胡家的私产?

  去年占城国使臣入贡,你为何瞒而不报?

  你以为朕不知道?”

  他站起身,双手撑着御案,身体前倾,盯着跪在下面的胡惟庸。

  “朕还没死呢,你就替朕把天下分了?”

  胡惟庸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金砖上。

  “陛下!臣冤枉!涂节血口喷人,臣对陛下忠心耿耿.....”

  “忠心耿耿?”

 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。“你胡惟庸在中书省干了什么,以为朕不知道?”

  他突然提起一件事。“刘伯温是怎么死的?”

  胡惟庸趴在地上,声音都变了调。

  “刘伯温病故,与臣无关……”

  “无关?”朱元璋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  “涂节说你毒杀刘基,可有此事?”

  胡惟庸浑身发抖,趴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  林默心里一惊,刘伯温是被胡惟庸毒死的?

  史书上确实有这种说法,胡惟庸派医生去给刘伯温看病,刘伯温吃了药之后病情加重,不久就死了。

  是不是真的,没人说得清。

  但老朱信了。那就够了。

  殿内鸦雀无声,百官趴了一地,没有一个敢抬头的。

  林默趴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
  老朱要杀人了。

  “来人!”

  朱元璋暴喝一声,“扒了他的官服,打入诏狱!”

  亲军都尉府指挥使带着校尉冲进大殿。

  胡惟庸被按在地上,大红蟒袍被扯开,玉带被抽掉,乌纱帽滚落在地。

  他拼命挣扎,声音被压得变了调,还在喊冤。

  指挥使一脚踢在他膝弯上,胡惟庸的脸贴在金砖上。

  林默趴在地上,余光瞥见他的眼睛,那眼神里,有不甘,有愤怒,还有一丝绝望。

  一个权倾朝野十几年的宰相,就这么倒了。

  “带走!”

  胡惟庸被拖出奉天殿。

  喊冤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殿外的风吞没了。

  林默趴着没动。

  当初胡惟庸派人拉拢他,让他“识时务”。

  如果他点了头,收了那些银子,今天被拖出去的就有他。

 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朱元璋坐回龙椅上,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。

  朱标站在御阶侧方,嘴唇微动,欲言又止。

  林默用余光看到了。

  最终,他什么都没说。

  林默理解那种沉默。

  在洪武朝,有时候不说话,比说话更有力量。

  老朱今天杀胡惟庸,不只是杀一个权臣,是在替太子扫清障碍。

  胡惟庸不死,将来朱标登基,压不住他。

  太子心里清楚。所以他只能沉默。

  朱元璋开口了。

  “胡惟庸一案,着锦衣卫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会审。

  凡涉其党羽者,一律严查不贷。”

  “退朝。”

  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  群臣磕头,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喊。

  没有人敢多留一刻,所有人鱼贯退出奉天殿。

  林默混在人群里走出殿门,冷风灌进领口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  陈珪在宫门外等他,脸色煞白,绿豆眼瞪得溜圆。

  他没资格上朝,但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。

  “大人……听说胡丞相被抓了?”

  林默没看他,径直往前走。“嗯。”

  “那……那咱们户部……胡丞相可跟咱们有公文往来啊……”陈珪一路小跑跟在后面。

  林默停下脚步,转过头盯着他。“咱们和胡惟庸没有任何往来。”

  “你回去,把所有涉及中书省的公文全部调出来,重新核对。

  但凡有一点可疑的批注,立刻刮掉重写。”

  陈珪连连点头,转身就跑。跑了两步又回来。“大人,什么叫‘可疑’?”

  林默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有‘胡’字的。”

  陈珪打了个寒战,跑了。

  当天晚上,林默没有回家。

  他住在户部值房里,把铁柜里的账册全部搬出来,一本一本地翻。

  不是核对数字,是检查有没有和胡惟庸沾边的批注,哪怕只是“转呈胡丞相阅”这六个字,也是催命的符咒。

  陈珪也搬来了铺盖。

  两个人在值房里对坐着翻账册,谁也没说话。

  翻到后半夜,陈珪忍不住了。

  “大人,您说……胡惟庸真的谋反了吗?”

  林默翻账册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他不知道。

  史书上写了几百年也没写明白。

  有人说胡惟庸确实要反,有人说他只是跋扈,还有人说老朱设了个局。

  “谋不谋反,不重要。”

  林默继续翻账册。

  “皇上说他谋反,他就谋反。”

  陈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
  窗外,风呼呼地刮着。

  林默翻到最后一本账册,确认每一页都干干净净,才把账册锁回铁柜里。

  胡惟庸,你死了就死了,别连累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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