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道密令,六匹快马,子时出发。

  蒙毅站在咸阳北门外的暗巷里,亲手把六只竹筒分别交到六个信使手中。

  六个人全是他带了五年以上的老兵,嘴严,腿快,骑术精湛。

  “走山路,不走驰道。”

  蒙毅的声音压在喉咙深处,每个字都咬的极清楚。

  “三川郡方向走崤函古道北侧的猎户小径,颍川方向走伏牛山东麓的采药人踏出来的野路,泗水方向走砀山与芒山之间的谷道。”

  六个信使翻身上马,马背上的负重轻的离谱。

  一只竹筒,里面装着一张纸。

  一张纸上写着全部的调兵令,包括兵力部署、行动时间、目标人物、处置方式,正反两面写满,一千二百个字,把所有细节交代的滴水不漏。

  竹筒加纸的重量,不到半斤。

  蒙毅看着六匹马消失在夜色里,手按在腰间的印绶上,脑子里翻过了一个念头。

  如果是以前呢?

  以前的军令皆用竹简缮写,一道详尽的调兵令,光正文就要三到四卷竹简,每卷重两斤出头。

  再加上玺印封泥的匣子、核验身份的官牒文书、备份的副本,信使马背上要驮十几斤物事。

  骏马负重奔行,脚力至少折损三成。

  而且竹简最忌颠簸。

  行驰道尚且安稳,路面夯实平整,马蹄踏上去震动不大。

  可一旦走山路野径,马背上下颠簸摇晃,编绳极易崩断,竹片散落一地,到了目的地根本无从拼起。

  一卷竹简散了架,就是一道废令。

  所以往日的军令,只敢走驰道、过驿站,一站一站接力传递。

  每一处驿站都要验封印、核官牒、登记过境时辰,层层盘查核实,一道军令从咸阳发到颍川,走驰道驿站接力,最快也要五天。

  五天。

  而今夜出发的六匹快马,马背上只驮半斤重的竹筒,里面只有一张刷了桐油的纸。

  纸不怕颠,不怕折,不怕摔。

  塞在竹筒里密封着,哪怕信使从马背上滚下去在泥地里打三个滚,拔出来抖抖土,纸面上的字一个都不会少。

  不走驰道,不过驿站,不用一站一站接力,不用层层验封核实。

  一人一马,从咸阳直插目的地,中间不停,换马不换人。

  两天。

  蒙毅在心里算了一下,从咸阳到颍川走伏牛山东麓的野路,轻装快马昼夜不歇,两天足够。

  那六个串联抗命的郡守还在等什么?

  他们在等咸阳的反应。

  按照他们的经验,咸阳要调兵,得先拟令,再用竹简缮写,再封印,再走驰道驿站一站一站传过去,最快五到七天。

  五到七天的应对时间,足够他们串联更多的人,足够他们把证据销毁干净,足够他们编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。

  他们赌的就是这几天的空当。

  但他们不知道,纸把七天的空当直接压到了两天。

  他们不知道,嬴政的密令不走驰道,不过驿站,不用任何人验封核实。

  他们不知道,两天之后,玄甲锐士会在他们的睡梦中破门而入。

  蒙毅转身走回宫门,沿着甬道往寝殿方向走。

  走到帘外站定的时候,殿内传来嬴政翻纸的声音。

  “都出发了?”

  “六路全部出发,子时三刻,无人察觉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,语气平淡。

  “颍川那一路,走的哪条道?”

  “伏牛山东麓的采药人小径,信使是臣带了七年的老兵周虎,此人曾随臣走过那条路三次,闭着眼都不会迷。”

  嬴政没有再问。

  纸页翻动的声音又响了两下,然后停了。

  “蒙毅。”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你说,那六个郡守现在在干什么?”

  蒙毅停顿一下。

  “回陛下,按照他们的盘算,竹简回执送出之后,咸阳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做出反应,他们现在应当在各自的郡治里安安稳稳的睡觉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情绪,不是笑,比笑冷。

  “让他们多睡两晚,后天就不用睡了。”

  蒙毅在帘外弯了一下腰,没有接话。

  两天后。

  颍川郡治,郡守府后宅。

  吴幢睡的很沉,昨天他跟几个属官喝了半夜的酒,庆祝六郡联手把咸阳的纸质政令顶了回去。

  酒桌上有人说,陛下就算发怒,也不可能同时对六个郡动手。

  罪不及多人,刑不滥众。

 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。

  吴幢笑着举杯,觉得这话说的在理。

  他没有听见后院围墙外面传来的脚步声。

  脚步声极轻,是皮靴踩在烂泥里的声响,一共十二双脚,六个人翻墙而入,六个人守在墙外。

  领头的是驻扎在颍川以北八十里的秦军大营校尉,姓赵,三十出头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
  赵校尉把纸收回怀里,朝身后的五个玄甲锐士做了个手势。

  五个人无声的散开,两个守住前厅通道,两个封住后门,一个直奔郡守寝房。

  吴幢是被人从被褥里拖出来的。

  他睁开眼的时候,一把环首刀的刀刃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,铁片死死贴着皮肉,他连喊都没喊出来。

  “颍川郡守吴幢。”

  赵校尉站在他面前,手里举着那张纸,纸面朝着他。

  “陛下密令,颍川郡守吴幢抗旨焚毁朝廷政令,罪同谋逆,即刻摘首。”

  吴幢的嘴巴张开了,想说什么,嗓子里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声音。

  他想说纸是假的,想说这不可能,想说咸阳的命令怎么可能两天就到。

 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  刀落了。

  同一个夜晚,东海郡治,泗水郡治,砀郡治,薛郡治,三川郡治。

  五个郡守府的后宅里,几乎在同一个时辰,发生了同样的事。

  玄甲锐士破门而入,一张纸亮出来,刀起头落。

  没有审讯,没有申辩,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。

  六个郡守从送出竹简回执到人头落地,中间只隔了两天。

  两天。

  他们至死都没想明白,咸阳的命令是怎么在两天之内跨越千里送到关东驻军大营的。

  他们不知道纸有多轻。

  他们不知道轻到可以不走驰道。

  他们不知道不走驰道代表了什么。

  代表着他们算计好的七天应对时间,根本不存在。

  代表着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消息封锁,在一张薄纸面前碎的渣都不剩。

  六颗人头被装进木匣,连夜送往咸阳。

  快马加鞭,走驰道,走驿站,光明正大的走。

  因为这一次,用不着快,用不着秘密。

  这一次,要的是所有人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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