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铺满了沙丘宫的青砖地面,嬴政把那卷写着火种录的竹简压进暗格,铜扣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
  帷幔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动作,比昨天更慢,更吃力。

  嬴政走过去掀开帷幔,看见陈尧正试图用右手撑着墙壁坐起来。

  但他的右手从手腕往下已经完全透明,撑在墙上的手掌穿过了砖面的缝隙,使不上劲。

  嬴政伸手托住了他的后背,把他扶起来靠在墙上。

  手掌触到陈尧后背的瞬间,嬴政感觉到了,这个人的身体轻的不像一个活人。

  陈尧靠稳之后喘了好一阵,抬起头看了嬴政一眼,咧了一下嘴。

  “陛下,臣的腿没了。”

 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好像说的根本不是有关自己的事情。

  嬴政低头看去。

  陈尧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彻底不见了。

  裤腿的布料空荡荡的悬在半空,保持着腿部的形状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  裤脚下面是青砖地面,清清楚楚,连砖缝里的灰尘都看的见。

  嬴政蹲下身,伸手碰了一下那段空荡的裤管。

  手指直接穿了过去,没有碰到任何东西。

  他收回手,站起身。

  “今天出来坐。”

  陈尧愣了一下。

  “出帷幔?”

  嬴政没有解释,弯腰把陈尧从墙根处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
  陈尧的身体极轻,轻到嬴政几乎没有费力。

  他把陈尧放在龙榻上,靠着引枕坐好,又拿了一件外袍垫在他身后。

  陈尧坐在龙榻上,从帷幔的阴影里出来。

  日光照在他身上,整个人的轮廓在光线下变的更加模糊。

  躯干的下半部分正在失去实感,腰部以下的衣物开始出现塌陷的趋势,布料的褶皱里透着底下的龙榻。

  陈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,又抬起头看着嬴政。

  嬴政坐在龙榻的另一端,和他面对面,中间隔了不到两尺。

  陈尧的左臂早就透明到了肩根,右手也只剩大拇指还有一点肉色。

  但他的脸还在,眼睛还在,瞳孔里映着从窗缝透进来的秋日晨光,亮亮的。

 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,开口了,这个问题不在任何竹简的批注里,不在任何布局的清单中。

  “你们那个计划叫祖龙计划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平平稳稳,像在问一件公务。

  “为什么叫祖龙?”

  陈尧的表情变了一下,他歪着头想了两息,然后笑了。

  那个笑容很干净,嘴角的弧度和他三天前跪在地上磕头时一模一样。

  没有讨好,没有恭维,是一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东西。

  “因为后世有一个传说。”

  陈尧的声音轻下去,每个字送出来都要蓄一口气。

  “秦始皇三十六年,有陨石坠于东郡,石上刻着一行字。”

 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,三十六年,那是去年的事。

  陨石坠于东郡,这件事他知道,石上刻的字他也知道,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行字的内容。

  “石上写的是什么?”

  嬴政的声音沉下去。

  陈尧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。

  “祖龙死而地分。”

  殿内安静了,嬴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一动没动。

  祖龙死而地分。

  这六个字他看过,在那块陨石被送进咸阳宫的那天夜里。

  他看完之后大怒,下令将东郡方圆百里的百姓全部拘押审问,石头凿碎销毁。

  但那六个字刻进了他的脑子里,磨不掉。

  “后世的人在史书里读到这六个字的时候,把它翻过来理解。”

  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,但吐字仍然清楚。

  “祖龙死而地分,意思是您一死,天下就碎了。”

  他停了一拍,“所以我们要让祖龙活着。”

  又停了一拍,“祖龙活着,天下就散不了。”

  嬴政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。

  这双手灭过韩,灭过赵,灭过魏,灭过楚,灭过燕,灭过齐......

  这双手在天下间画出了第一张统一的版图。

 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他,他就是那条龙。

  祖龙。

  不是后世加给他的谥号,不是史书里冷冰冰的三个字,始皇帝。

  不是千年骂名里的暴君。

  是祖。

  是龙。

  是所有后来者回头看的时候,视线的起点。

  嬴政把手合拢,攥成拳头,骨节咔嚓响了一声,他没有说话。

  帷幔外面的日光一寸一寸爬过地面,照到了龙榻的边沿。

  陈尧靠在引枕上,呼吸越来越浅,但嘴角的笑意还挂着。

  殿外。

  午膳的时辰早过了,今天没有郎卫来送膳。

  因为嬴政天亮前就下了一道口谕,任何人不得靠近正殿三十步。

  连夏无且都被挡在了宫门外。

  偏殿里,赵高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粟粥,他把粥碗放下了。

  三十步,前两天嬴政还肯让人把食案放在殿门内侧,今天连三十步都不让靠近。

  一个垂死的人,为什么要封殿?

  赵高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。

  “具盖。”

  心腹愣了一下,外面是晴天。

  “具盖。”

  赵高重复了一遍。

  心腹递上一柄绢伞,赵高撑开伞出了偏殿,沿着廊道慢慢往正殿方向走。

  他走的不快,步子压的很轻,脚底几乎是贴着砖面滑过去的。

  绢伞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,从远处看就是一个躲太阳的内侍在廊下散步,不会引起任何注意。

  他走到距离正殿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了。

  这是嬴政口谕的禁区边界再往外二十步的位置,不算违令。

  赵高站在原地,把伞微微倾斜,露出半张脸,眼睛盯着正殿的方向。

  殿门紧闭。

  帷幔拉的严严实实,但窗缝里透着光,烛光和日光混在一起,在窗纸上投出一片模糊的明亮。

  赵高看了片刻,然后他看见了,烛光里有一个人影。

  那个人影从殿内的一端移动到另一端,速度不快但步伐稳定,不是拖着脚走的那种虚浮,是实实在在的一步一步。

  赵高的手指攥住了伞柄,有人在走动。

  嬴政三天前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昨天胡亥去侍疾的时候他还在榻上半死不活的躺着。

  今天,有人在殿内走来走去。

  是陛下吗?

  还是殿里有别的人?

  赵高在五十步外站了整整一刻钟,那个人影在窗纸上又晃了两次,然后消失了。

  大概是走到了窗户照不到的角落。

  赵高收了伞,转身往偏殿走。

 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,呼吸也急促了几分。

 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,回头又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。

  殿门紧闭,帷幔不动。

  但赵高确定自己没有看错。

  有人,在走动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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