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。

  沙丘宫的风从旷野上灌过来,呜呜的钻进窗缝,殿内仅剩的一支蜡烛被吹的摇摇欲坠。

  嬴政伸手把蜡烛往里挪了挪,用手挡了一下风口,火苗重新稳住。

  龙榻上。

  陈尧的身体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。

  透明化从双脚开始的时候还很慢,但从午后开始速度骤然加快,大腿在一个时辰内彻底消失。

  裤管塌下去,平铺在榻面上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  腰部以下的衣物全部失去了支撑,歪歪斜斜的摊在褥子上。

  陈尧的上半身还在,胸口以上的轮廓还能辨认。

  但肋骨的位置已经出现了半透明的纹路,衣襟下面的皮肤若隐若现。

  两条手臂只剩下上臂还有一点颜色,前臂和手掌早就不存在了,袖子空空的耷拉在两侧。

  只有头和脖子还是完整的,脸色白到了极致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

  嬴政坐在龙榻的另一端,和他面对面,一瞬不瞬的看着他。

 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种死法,战场上刀砍斧剁的,刑场上五马分尸的。

  牢狱中绝食而亡的,宫殿里鸩酒穿肠的,但他从没见过这种。

  一个活人意识清醒的看着自己的身体一段一段被擦掉。

  不是流血,不是断气,是存在本身被一寸一寸的剥夺。

  “陛......下......”陈尧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拉的很长。

  “002号......沈长青......”陈尧的嘴唇在动,声带已经很难发出完整的振动,字句断断续续。

  “十二天......后到......”

  “陛下.......一定要做好准备......”

  嬴政的手搭在膝盖上,拇指轻轻按了一下。

  “他带土豆种子......”陈尧停了一下,喘了两口气。

  “三十斤......种薯,够种......五到六亩地。”嬴政点了一下头,幅度很小。

  “还有完整的......种植手册,从选地......到育苗到......收获,每一步都写了......”陈尧的声音越来越弱,像一根琴弦绷到了极限,随时要断。

  “003号......会在沈长青之后十日内抵达......”他努力把脖子转了一个角度,直直的看着嬴政的脸。

  那张年轻的脸正在从边缘开始变的模糊,下颌线的轮廓已经不清晰了,像被水打湿的墨痕一点一点的洇开。

  “陛下......”陈尧的瞳孔里映着烛火,那团火在他的眼底跳了两下。

  “臣把该说的都说完了......”

  嬴政没有接话。

  陈尧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只有面对面坐着的人才能看见。

  “臣的遗憾......就一个......”他的声音已经轻到了极限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  “没能看到......大秦变成......后世预想的......那个样子......”嬴政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向前伸出去。

  他想握住什么,但他的手伸到陈尧胸前的时候碰到的是空气。

  陈尧的右臂已经不存在了。

  袖子空荡荡的挂在肩膀上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  嬴政的手悬在那里,五指微微张开,停在陈尧残存轮廓的位置上。

  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,两个人隔着一掌的距离。

  一个实,一个虚。

  殿外的风又紧了一阵,烛火晃了两下,影子在墙上乱跳。

  陈尧的下巴也开始透明了,嘴唇的轮廓在光线中变的若有若无,只有一双眼睛还挂在那张正在消散的脸上,看着嬴政。

 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遗憾,没有痛苦。

  只有一种嬴政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。

  是安心。

  是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人在最后一刻看着自己保护的对象时,心里头那块石头落地之后的平静。

  陈尧的嘴唇动了最后一下,没有声音传出来,但嬴政看懂了那个口型。

  三个字。

  活下去。

  嬴政的手仍然悬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  ......

  丞相行帐内。

  李斯在案前坐了一整天,面前铺着一张泛黄的绢帛。

  绢帛很旧,边角已经起了毛,折痕深深的嵌在布料里,是被反复折叠翻看过无数次的痕迹。

  这是他三十年前写谏逐客书时的初稿。

  从荀卿的兰陵学宫出来之后,他一路西行入秦,在咸阳住了三年才等到一个上书的机会。

  那三年里,他没有官职,没有俸禄。

  租住在咸阳东市一个木匠铺的阁楼上,白天去客卿府排队递帖子,晚上就着油灯写文章。

  这篇文章他写了七遍,前六遍全部撕掉了,不是写的不好,是写的不够狠。

  第七遍,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,把所有的话都说到了尽头。

  泰山不让土壤,故能成其大,河海不择细流,故能就其深。

  李斯的手指按在这行字上,指腹摩挲着三十年前的墨痕。

  嬴政今天白天提到了这件事。

  说留下他,是这辈子做的最对的几件事之一。

  李斯活了五十多年,被夸过无数次,六国的使臣夸他文章写的好,朝堂上的同僚夸他政务干练。

  就连赵高见了他都要堆着笑叫一声丞相。

  但从来没有一句夸奖让他像今天这样,坐在案前整夜翻来覆去的想。

  最对的几件事之一。

  几件事。

  之一。

  嬴政这辈子做对的事太多了。

  灭六国,统天下,每一件都是前无古人的伟业。

  而留下他李斯,在嬴政心里排的进那个行列。

  李斯把绢帛重新折好压在枕下,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的一角。

  夜色沉沉。

  正殿方向的灯火还亮着,从第一夜到现在,那盏灯始终没有灭过。

  李斯放下帐帘走回案前坐下,他从袖中取出那块写着陛下尚明四个字的绢帛。

  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好放回去,然后他闭上了眼。

 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,陛下到底在等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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