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在脸上。

  关中以东的荒野上,三百轻骑没有点火把。

  只有马蹄砸在夯土上的闷响。

  蒙毅骑在最前面。

  马的口鼻喷着白汽,大口大口的喘息。

  周彻策马追上来,声音在风中被扯碎。

  “大人!马不行了!再跑下去要炸肺了!”

  蒙毅没有勒缰绳。

  前方是一道缓坡。

  “翻过这道坡,歇半个时辰!人吃干粮,马不卸鞍!”

  队伍沉默的冲上坡顶。

  蒙毅翻身下马,战马的脖颈上全是汗沫。

  他拍了拍马背,目光看向东边的天际线。

  天色极暗。

  距离銮驾,不足百里。

  李斯那封信上的八个字,烫在他胸口。

  陛下龙体,恐有变数。

  蒙毅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。

  他跟了陛下二十年。

  当年荆轲在大殿上图穷匕见,他就在殿外。

  他见过陛下怎么把六国踩在脚下,怎么把天下揉成一团。

  陛下若是出了事,这天下就塌了。

  他回想起出发前收到的密报。

  沙丘宫封禁,赵高频繁出入,连夜派人回咸阳。

  赵高算什么东西。

  一个阉人。

  一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奴才。

  他若是敢在这时候动歪心思,敢假传半个字的圣旨。

  蒙毅的拇指抵住剑格,往上一推。

  铮!

  剑刃划过一道冷光。

  “周彻。”

  “属下在!”

  “若是今夜见到了陛下……但陛下被赵高所挟。”蒙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
  “杀穿銮驾。”

  “剁了赵高。”

  他蒙毅手里的三百把刀,就是给大秦续命的刀。

  同一时刻。

  辒辌车内。

  嬴政闭着眼,靠在卧榻上。

  车外很静。

  值守的郎卫站的极远。

  忽然,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。

  不是温和的渗透。

  是炸裂。

  一股灼热直接塞进了五脏六腑。

  嬴政猛的睁开眼,双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褥。

  那团淡金色的光,积攒了数日,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爆发。

  骨头缝里传出细微的声响。

  咔。

  极低的一声。

  接着是连串的爆响。

  从脊椎一路往下,蔓延到双腿,再冲上双臂。

  嬴政咬紧牙关,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。

  汗水瞬间湿透了里衣。

  痛。

  极致的痛。

  骨头传来一寸寸碎裂又重新愈合的剧痛。

  痛感过后,是麻。

 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力量。

  松弛的皮肤在收紧。

  干瘪的肌肉在膨胀。

 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虚弱的血,变得极为滚烫。

  丹砂常年累月积压在脏腑里的阴寒,被这股火烧的干干净净。

  整整半个时辰。

  热流终于退去,归于气海。

  嬴政松开手。

  被褥上被他生生抓出两个大洞,粗厚的布料碎成了丝。

  他坐直身体。

  没有丝毫滞涩。

  他伸出右手,借着帘缝透进来的一丝月光,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  老人斑褪去了。

  枯槁的肤色变成了紧致的古铜色。

  他握拳。

  骨节发出沉闷的爆音。

  他随手拿起矮案上的一只漆木耳杯。

  五指收拢。

  咔嚓。

  坚硬的漆木在掌心四分五裂,木刺扎在皮肤上,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

  嬴政把木渣扫进角落的铜盂里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  胸腔开阔,气息绵长。

  这具身体,回到了他三十岁那年的状态。

  横扫六合,气吞万里的状态。

  千古一帝的压迫感,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。

  几天前,他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。

  现在,他能徒手捏碎车轴。

  但他不能现在就走出去。

  赵高的网还没收。

  伪造遗诏的材料还没完全暴露。

  他要忍。

  把这具巅峰状态的身体,重新套进那张虚弱濒死的皮囊里。

  只为回到咸阳的那一天。

  雷霆一击。

  砸碎所有暗中作祟的鬼魅魍魉,然后再开始大刀阔斧的改变整个大秦!

  他闭上眼,开始感受体内残存的东西。

  丹砂的毒素已经被清除了九成九,但还有最后一丝残渣,被他刻意留了下来。

  他运转体内的那股力量。

  将经脉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丹毒,生生逼向了左手腕的寸关尺。

  那是太医把脉的地方。

  毒素被强行锁在那里,经脉瞬间凝滞。

  原本强健有力的脉搏,瞬间变得若有若无,时断时续。

  变成了油尽灯枯前的死脉。

  做完这一切,天色亮了。

  车队准备拔营。

  嬴政靠在引枕上,把被撕破的被褥卷在身下,重新换了一床盖在身上。

  他睁开眼,眼神重新变得浑浊,嘴唇咬出一丝青紫。

  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气若游丝。

  “传……”

  车外的郎卫立刻竖起耳朵。

  “传太医令……夏无且。”

  一炷香后。

  夏无且提着药箱,两条腿止不住的抖动,跪在了辒辌车的车门外。

  他不想来。

  他真的不想来。

  陛下这几天一直在封殿,连药都不喝了。

  这时候传他,不是要交代后事,就是要让他陪葬。

  他刚才还在后队熬药,听到郎卫的传唤,手一抖,差点把药罐砸了。

  一路上,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
  赵高的人在看他,李斯的人也在看他。

  每走一步,都觉得是在往鬼门关里迈。

  “进。”

  微弱的声音从帘后飘出。

  夏无且哆嗦着掀开帘子,爬了进去。

  车厢里光线昏暗,透着一股沉闷的死气。

  嬴政躺在那里,脸色蜡黄,嘴唇青紫。

  夏无且跪在榻边,头都不敢抬。

  “把脉。”

  夏无且伸出颤抖的手,三根手指搭在了嬴政的左腕上。

  指尖刚触到皮肤。

  夏无且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
  他的手指在嬴政的手腕上按了又按。

  没有错。

  脉象微弱到了极点。

  时而停顿,时而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。

  这是死人的脉。

  这是回光返照之后,脏腑彻底衰竭的死脉!

  夏无且的瞳孔骤然放大,整个人失去力气,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。

  药箱翻倒,药瓶滚落一地。

  嬴政没有睁眼,虚弱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。

  “夏太医,朕的脉,怎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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