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无且的三根手指死死按在嬴政的腕上,指尖都泛了白。

  他不信。

  他把脉的位置挪了半寸,重新按下去。

  还是一样。

  脉象极微,三五息才跳一下,而且每一下都弱的几乎摸不到。

  中间还有长达七八息的停顿,似是随时要断。

  夏无且的手开始剧烈发抖。

  他行医三十余年,给数不清的将死之人把过脉。

  这种脉象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。

  临终。

  真正的临终。

  不是前几日那种虚弱但还有底力的状态,是脏腑彻底衰竭之后,心脉仅靠最后一口气在勉强搏动。

  可是前几天他给陛下把脉时,脉象分明是沉稳有力的!

  当时他还在心里惊叹,以为陛下的身体在好转,甚至回去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真实脉象告诉李斯。

  现在他明白了。

  那不是好转。

  那是回光返照。

  夏无且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。

  临终前忽然精神大振,脉象短暂恢复,甚至能下床走路吃饭说话。

  旁人以为病好了,结果三五天后人就没了。

  所有的症状都对得上。

  陛下前几天脉象忽然变好,封殿不让人进,殿内有走动声,甚至还能坐起来和人说话。

  那全是回光返照!

  而现在,回光返照过去了。

  真正的死亡正在降临。

  夏无且的手从嬴政腕上滑了下来。

  整个人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,药箱翻倒,瓷瓶在地板上滚了几圈,发出咕噜噜的闷响。

 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
  嬴政半闭着眼,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

  “朕的脉……怎么了?”

  声音极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几个字。

  夏无且张了张嘴。

  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声音却卡在嗓子里出不来。

  他当了三十年太医。

  见过陛下暴怒时一剑劈断案几,见过陛下在咸阳宫里通宵批阅简牍,见过陛下巡游时连续骑马三天三夜不下鞍。

  那个人是铁打的。

  那个人不可能死。

  “说话。”嬴政的声音沙的更厉害了。

  夏无且的膝盖在木板上磕了两下,终于把声音从嗓子里逼了出来。

  “陛下……脉象……”

  他咬了一下舌尖,血腥味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
  “脉象沉微欲绝……心脉间歇……恐怕是……”

  他说不下去了。

  嬴政的眼缝里透出一丝浑浊的光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。

  “恐怕是什么?”

  夏无且的额头磕在了车厢地板上,闷闷的一声。

  “臣……臣无能……”

 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。

 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,只有夏无且压在胸腔里的喘息声。

  然后嬴政开口了。

  声音依然虚弱,断断续续的,但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清楚。

  “夏无且。”

  “臣在!”

  “朕问你一件事,你如实回答。”

  “臣不敢有半字虚言!”

  “朕还有几日?”

  夏无且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
  他闭上眼,把全部的医术经验调出来,和刚才触到的脉象做了最后一次比对。

  “三日……至多三日。”

  这句话出来之后,夏无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,瘫在地上一动不动。

  嬴政靠在引枕上,沉默了五息。

  “朕知道了。”

  他的右手从被褥下面缓缓伸出来,手背上的皮肤蜡黄松弛。

  那是他刻意没有让药力修复的表面。

  “你出去之后,不要声张。”

  夏无且猛的抬起头。

  嬴政的下一句话,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
  “但赵高那边……让他知道。”

  夏无且的嘴微微张开,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
  不要声张,却让赵高知道?

 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怎么看都是矛盾的。

  嬴政没有解释。他的声音越来越弱,气息断断续续。

  “你是太医令……怎么让他知道……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
  他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朕只要一个结果……赵高必须知道朕活不过三天……但这件事不能是你主动去告诉他的。”

  夏无且跪在地上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
  他虽然是个太医。

  但陛下的话他听懂了。

  不能主动去说,但要让赵高知道。

 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。

  让赵高自己来问。

  而他只需要在被问的时候,表现出一个太医在得知皇帝将死时该有的反应。

  他不需要演。

  因为他是真的绝望。

  “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
  嬴政闭上了眼,不再说话。

  夏无且从车厢里爬了出去。

  他从车门帘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的腿是软的,脚踩在地上走了三步就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  他扶着辒辌车的车轮站了一会儿,才勉强稳住身子。

  然后他顺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帐篷走。

  走的很慢,肩膀塌着,脑袋低着,整个人的背影像一截被雨淋软了的枯木。

  他走过了三顶帐篷。

  第四顶帐篷的门帘后面,有一双眼睛在看他。

  赵高的心腹。

  那双眼睛盯着夏无且的背影,盯了整整十息。

  然后帐帘放下了。

  不到一刻钟,消息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。

  “夏无且从辒辌车里出来的时候,脸色煞白,走路都走不稳。”

  “回了自己的帐之后把门帘系死了,里面传出来打东西的声响,好像是在摔药罐子。”

  赵高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
  他没有追问第二句。

  把水碗放在案上,赵高起身走出了自己的车厢。

  他要亲自去问。

  夏无且的帐篷在后队和中军之间的接合部,不远,走过六顶帐篷就到了。

  赵高走到帐门口的时候,里面的动静已经停了。

  帐帘系着,从外面看不到里面。

  赵高没有敲帐杆,直接开口。

  “夏太医。”

  里面沉默了三息。

  帐帘从里面被解开,夏无且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。

  赵高看见了那张脸。

  眼眶通红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。

 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难看,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。

  赵高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
  “太医令方才去给陛下请过脉了?”

  夏无且盯着赵高看了一息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
  赵高往前半步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陛下龙体如何?”

  夏无且的嘴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
  他想起了嬴政的话。

  不要声张。

  但让赵高知道。

  不能主动去说。

  赵高在问他。

  这就不是他主动说的。

  “中车府令……”夏无且的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腔调。

  他的手攥着帐帘的边角,指节都在泛白。

  赵高等着。

  夏无且低下了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  “备后事吧。”

  这几个字砸在赵高耳朵里。

  赵高的瞳孔缩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。

  “太医令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丹毒入心脉,脉象沉微欲绝,时断时续。”夏无且的专业素养在绝望中勉强撑着他把话说完。

  “前几日的好转是回光返照……臣当时没看出来……臣该死……”

  他的声音碎了。

  赵高站在帐门口,一动不动。

  “还有多久?”

  夏无且闭上眼。

  “至多三日。”

  这三个字出来之后,帐门口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  赵高的呼吸极其平稳。

  平稳的不正常。

  “太医令辛苦了。”赵高退后一步,语气温和。

  “这件事不要对旁人提起,陛下的体面要紧。”

  夏无且没有抬头。

  赵高转身走了。

  他沿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车厢方向走,步子不快,节奏匀称。

  走出十步之后他的脚步慢了一拍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

  那一拍的停顿,是他在忍。

  忍住嘴角的弧度。

  回到车厢坐定之后,赵高把车门帘从里面系死。

  三天。

  至多三天。

 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备案绢帛,在最新的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字。

  夏无且亲口确认,脉象沉微欲绝,至多三日。

  墨迹干透之后,赵高把绢帛折好塞回袖中。

  他坐在车厢里,手指搭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叩着。

  节奏比平时快了两分。

  三天之内嬴政就会咽气。

  到了那时候,遗诏在他手里,胡亥在他手里。

  虽说仿制御玺不在手里,那根本无伤大雅了。

  但还差一步。

  李斯。

  李斯不表态,一切都不稳。

  他是左丞相,百官之首,他的态度决定了整个朝堂的走向。

  如果李斯不配合,就算他赵高拿出遗诏来,也镇不住所有人。

  赵高必须在嬴政咽气之前,把李斯拉上这条船。

  他在绢帛空白处添了最后一行。

  今夜,访李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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