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函谷关之后,关中的地势豁然开朗。

  驰道两边的丘陵退成了远处起伏的矮影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整的旱田和稀疏的村庄,渭河的支流从北面绕过来,在道路左侧划出一条线。

  嬴政坐在辒辌车的卧榻上,帘缝外面的光线和关东完全不同了,干燥,明亮,空气里没有漳水那股水腥味,只有黄土被日头晒透之后散发出来的焦暖气息。

 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厢角落。

  沈长青整个人靠在车厢壁上,脸贴着帘缝的边缘往外看。

  他的右眼凑在帘布和车厢壁之间那道不到一指宽的缝隙上,目光越过缝隙落在外面的平原上。

  嬴政看见他的肩膀在抖。

  不是因为冷。

  “陛下,这就是关中?”

  沈长青的声音从嗓子深处送出来,带着一层鼻音。

  嬴政没有接话。

  沈长青的脸还贴着帘缝,声音闷闷的。

  “臣在后世读书的时候,历史课本上有一幅关中的地图,就巴掌大的黑白印刷图。”

  他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标着咸阳,标着骊山,标着渭水。”

  他停了两息。

  “臣当时想,两千年前这片地是什么样的,课本上没有写。”

 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  “现在臣看到了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,一动不动。

  沈长青把脸从帘缝上移开,转过头看着嬴政,眼眶红透了,但嘴角挂着一个笑。

  那个笑很短,笑完他用袖口擦了脸。

  “臣在甘肃长大,去西安读的大学,关中平原臣走过很多遍。”

  他的声音稳了一些。

  “但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关中。”

  嬴政抬起眉。

  “没有高楼,没有公路,没有电线杆,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片黄土和天。”

  沈长青的手搭在帆布包上,指尖在布面上划了一道。

  “干净的要命。”

  嬴政听着他说话,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。

  食指和中指的透明范围又往前推进了,食指从指尖到第一个关节之间已经看不见了,透过空白可以看到帆布包的布纹。

  嬴政把目光收回来。

  “沈长青。”

  “臣在。”

  “你看过了,关中是什么样的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低沉,在车厢里沿着木板传过来。

  “那朕问你,你觉得这片地适不适合种你带来的东西?”

  沈长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  他从帘缝往外又瞟了一眼。

  “适合。”

  他的语速快了起来,每个字都咬的清楚。

  “关中平原是渭河冲积形成的,土层深厚,透气性好,排水不差,这种地种土豆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
  嬴政把竹简从暗格里取出来,笔蘸了墨。

  “朕原来的计划是把土豆送去上郡给蒙恬种,但你说了上郡太冷种不了。”

  沈长青点头。

  “那朕把土豆留在咸阳。”

 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落下一行字,声音不疾不徐。

  “咸阳宫后面有一片苑囿,原来是养鹿的,地方不大但围墙高,外人进不去。”

  沈长青的身子前倾了半分。

  “陛下的意思是,在皇宫里种?”

  “有什么不妥?”

  嬴政的笔没停。

  沈长青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闭上了。

  他想起了后世农科院的实验大棚,国家级的种子库,恒温恒湿的育种中心。

  眼前这个两千年前的帝王打算把试验田开在自己的皇宫里。

  从安全性上说,大秦没有比皇宫更安全的地方了。

  “不是不妥。”

  沈长青喘了口气,声音稳了下来。

  “臣只是没想到陛下会这么干。”

  “朕的苑囿,朕的地,朕想种什么就种什么。”

  嬴政的语气淡淡的。

  “况且这批种薯总共就切出来一百多块,是大秦所有的家底,放在任何人手里朕都不放心。”

  沈长青把帆布包的包口拉开,右手伸进去摸了摸那些种薯。

  一颗一颗的,还在。

  “陛下,臣有一个建议。”

  嬴政搁下笔。

  “苑囿的地在种之前必须先翻一遍,翻到一尺深。”

  沈长青的声音带着笃定。

  “养过鹿的地上面会有很多踩硬的板结层,不翻开透不了气,土豆种进去根扎不下去。”

  嬴政在竹简上写了一行,翻地一尺。

  “翻完之后晒三天,让太阳把土里的虫卵杀一杀,然后拌上草木灰和堆好的底肥,就可以下种了。”

  嬴政的笔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
  “苑囿有多大,陛下知道吗?”

  嬴政想了想。

  “大约三四十亩。”

  沈长青在心里算了一下。

  “一百五十块种薯,每块间距一尺半,行距两尺,种满大概只需一分多点地。”

  他的手指在帆布包边缘划了一道。

  “剩下的三十多亩可以留作备用,万一第一批出了问题,收获之后的种薯可以在旁边的地块上立刻补种第二批。”

  嬴政点了下头。

  “谁来种?”

  沈长青的手停住了。

 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。

 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。

  “陛下必须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来管这块地,而且这个人最好懂一点农事,至少知道翻地施肥浇水的基本功。”

  嬴政靠在卧榻上,手指叩了两下案沿。

  “朕亲自管。”

  沈长青的嘴张开了。

  “种植手册朕看了三遍,你教的那些朕全记下来了,切块怎么切朕也练过了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平平的。

  “朕不打算把这件事交给任何人。”

  沈长青盯着嬴政的脸看了好几息。

  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打在嬴政半边脸上,颧骨的阴影把另外半边遮住了,看不清表情。

  但沈长青能感觉到,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。

  嬴政是真打算自己蹲在地里种土豆。

  沈长青低下头,右手在帆布包上攥了一下。

  “陛下,臣还有一件事要交代。”

  嬴政等着。

  “种下去之后第一周,每天傍晚浇一次水,浇透但不能积水。”

  沈长青的声音又进入了教课模式。

  “第二周开始减少浇水频次,改成三天一次,让根系往深处扎。”

  “芽苗冒出地面之后,头三天不要碰它,让它自己适应日光。”

  “第五天开始培土,把根部周围的土堆高三寸。”

  嬴政的笔飞快的在竹简上走着。

  沈长青每说一条他就记一条,字迹工整到了让沈长青心里发酸的程度。

  “还有一点。”

  沈长青喘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来。

  “陛下种这批土豆的时候,手册里写的那些步骤全部按顺序来,一步都不能跳。”

 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的眼睛。

  “臣不在了之后,手册就是臣的嘴,陛下遇到任何拿不准的事就翻手册,手册里都有。”

  嬴政的笔在竹简上停了一息。

  帘缝外面传来马蹄声,车队拐过了一道弯,驰道的方向从正西偏成了西北,缓缓停入营地。

  嬴政把笔搁在砚台旁边,手指搭在竹简边缘。

  “红薯呢?”

  沈长青的目光移到矮案旁边那个布包上。

  “红薯送上郡,这个臣之前跟陛下说过了。”

  “上郡的气候比关中冷,但红薯扛得住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划了一下。

  “关键是怎么送过去,从咸阳到上郡走驰道十天,这十天里藤块不能出问题。”

  沈长青从布包里取出一段红薯藤块在手里举着。

  “藤块比种薯好保存,切面已经愈合了,只要不泡水不暴晒,在干燥通风的环境里放半个月完全没问题。”

  他把藤块放回布包里。

  “用干草裹住,装进透气的竹篓,路上每天检查一次切面有没有发霉就行。”

  嬴政把这几条记在竹简上,搁下笔。

  “谁来送?”

  他的目光穿过帘缝落在外面,营地的方向蒙毅的身影在十步外站着。

  “蒙毅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低了半分。

  帘外蒙毅的脚步声动了一下。

  “明天。”

  嬴政把竹简合上,收进暗格。

  沈长青靠回车厢壁上,把帆布包拽到怀里抱着,右手的拇指在包口的布扣上来回摩挲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。

  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,透明的范围已经连成了一片,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左臂消失了一大半,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
  他把左手藏进袖子里,抬起头看向帘缝外面。

  关中的平原在傍晚的余晖里铺展着,远处有炊烟从村庄上方升起来,细细的一缕,歪歪斜斜的往天上飘。

  沈长青盯着那缕炊烟看了很久。

  嬴政在矮案后面翻开了另一卷竹简,在上面写了两个字。

  苑囿。

 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方框,方框里标注了几条线,那是他记忆中咸阳宫后苑的大致布局。

  这块试验田的位置,他已经在心里选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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