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长青睡过去之后,嬴政从暗格最底层摸出了那本上下五千年。

  他翻书的动作很轻,纸页之间发出的声响比帘缝外面的虫鸣还弱。

  月光不够用了,他没有点灯,只是把书页凑到帘缝那道白线旁边,借着那一丝光往下看。

  他翻到了秦朝那一章。

  这一章他已经看过三遍了。

  赵高矫诏那一段的页角被他折了个印记,纸面上留着他指甲划过的痕迹。

  但今夜他没有停在赵高那一段。

  他翻到了扶苏的部分。

  书上关于扶苏的文字不多,寥寥几行。

  公子扶苏为人仁厚,曾多次劝谏始皇帝施仁政,始皇怒而遣之上郡监军。

  始皇崩于沙丘,赵高矫诏赐死扶苏。

  扶苏接诏,未加核实,拔剑自刎于上郡。

  嬴政的手指按在拔剑自刎四个字上面,很久没有动。

  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不知多少遍。

  然后他把书翻回去,重新看了一遍蒙恬劝扶苏的那段记载。

  蒙恬当时就在身边,劝他先向咸阳求证再说,扶苏不听。

  扶苏说的是,父赐子死,子不得不死。

  嬴政的拇指在纸面上摩挲了两下,那是他心绪沉重时的习惯动作。

  他合上书,靠在卧榻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
  帘缝外面的虫鸣持续不断,秋天的关中平原上有一种蟋蟀叫的特别响,一声接一声往车厢里钻。

  嬴政睁开眼。

  他从矮案上拆开那份已经封好的给蒙恬的竹筒,取出帛条展开看了一遍。

  帛条上的字写的满满当当的,关于红薯的种植安排已经交代的很清楚了。

  但底部还有一小片空白。

  嬴政拿起笔,蘸了墨。

  笔尖悬在帛条底部的空白处,停了三息。

  然后他落笔了。

  另令蒙恬传朕口谕于公子扶苏。

  笔锋在帛条上飞快移动,嬴政的字写的比前面那些条目更快,更重。

  令扶苏即日起亲赴红薯试种地,亲自动手翻地,亲自动手扦插藤块,亲自动手培土浇水。

  每日劳作不得少于两个时辰,不得假手他人,不得由亲兵代劳。

  写到这里嬴政的笔停了。

  他看着自己写的这几行字,嘴角抿了一下。

  他想起了陈尧说过的话。

  扶苏的仁厚不是天生的,是被身边的儒生教出来的。

  什么君臣父子,什么礼义忠孝,灌了太多年,把他的骨头灌软了。

  他又想起了沈长青说的话。

  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,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,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。

  嬴政在帛条上又添了一行。

  朕要他知道,一粒种子从入土到破土需要多少日,一亩薄田从翻地到收获要流多少汗。

  笔锋在最后一个字的收尾处划出一道墨痕。

  嬴政盯着那道墨痕看了两息。

  他继续写。

  朕的长子,不能只会读书谈礼,不能只会站在朝堂上替方士说话。

  朕要他蹲在地里,手上沾着泥,膝盖跪在土坎上,亲眼看着一棵苗从土里钻出来。

  他若连这个都做不到,他就不配替朕守这片天下。

  嬴政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搁在砚台上。

 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,在砚池里洇开一小团。

  他拿起帛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  红薯种植的安排在上半部分,清清楚楚。

  给扶苏的命令在下半部分,一字不多一字不少。

  嬴政把帛条折好,在右下角第三字的正下方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划了一道弯勾。

  指甲盖上的旧伤疤留下的缺口在弯勾的末端留了一个极细的断痕。

  他把帛条塞进竹筒里,用蜡封住筒口,放在矮案上。

  赶在卯时之前,蒙毅的人就会带着这个竹筒从北面的山坳消失。

  七天之后,蒙恬打开竹筒,看见帛条上半部分的红薯种植清单。

  然后他会看见下半部分。

  然后他会把扶苏叫到面前,把那道口谕一字不差的念给他听。

  嬴政靠在卧榻上,手搭在膝盖上。

  他想象了一下扶苏听到这道命令时的表情。

  那个被儒生教了十几年仁义礼孝的年轻人,被他爹一道旨意打发去种红薯。

 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  不是笑,是一种复杂的表情,带着帝王对子嗣的期望,也带着父亲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疲惫。

  他重新翻开那本上下五千年,翻到汉朝的部分。

  刘邦建国之后,太子刘盈性格懦弱,被吕后牢牢控制,最终郁郁而终。

  嬴政的手指在这一页上划过。

  懦弱的太子,强势的外戚。

  和他的扶苏何其相似。

  扶苏身边没有吕后,但有一群比吕后更会控制人的儒生。

  那些人不用刀不用毒,只需要日日夜夜在扶苏耳边念三个字,仁义礼,就能把一个帝王之子变成一个不敢反抗假诏书的废物。

  嬴政合上了书。

  帘缝外面的月光偏了又偏,虫鸣渐渐稀疏下来。

  角落里沈长青的呼吸声很沉很慢,偶尔会被闷咳打断。

  嬴政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沈长青蜷在角落里,帆布包搂在怀中,外袍盖在肩上。

  他的左臂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从肩头到指尖,整条手臂完全消失,只剩衣袖空荡荡的垂着。

 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到了指关节,无名指的指尖也开始模糊。

  嬴政看了五息,把目光收回来。

  他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,翻到沈长青名字的那一页。

  字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
  超负重六斤,以命换种,减寿三日。

  此债朕记。

  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。

 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,以半生教人种粮,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,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,永不失传。

 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,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,朴拙无华,大巧不工。

  嬴政在这些字的最下面,提笔添了一行。

  因此人之故,朕令长子扶苏躬耕于田亩,以知稼穑之苦。

  墨迹洇在竹简上,嬴政吹了吹,等墨干了收回暗格。

  帘缝外面的天色从漆黑转成了深蓝,东方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层灰白。

  嬴政把竹筒放在矮案的显眼位置,等蒙毅来取。

  他靠回卧榻上,重新把身体调成虚弱蜷缩的姿态。

  帘外传来脚步声,极轻极快。

  蒙毅来了。

  帘缝里伸出嬴政一只枯瘦蜡黄的手,把竹筒递了出去。

  蒙毅接过竹筒塞进怀里,嘴贴着帘布送进一句话。

  “人已经备好了,卯时出发。”

  嬴政的手缩回帘内。

 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,往北面的山坳方向快步走去。

  车厢里重新归于沉寂。

  角落里沈长青翻了个身,帆布包从怀里滑了半寸,他的右手本能的攥住了肩带,攥的手背上仅剩的三根完好手指的筋腱都鼓了起来。

  嬴政侧过头看着他攥着肩带的那只手。

  五根指头只剩三根还能使上劲,但那三根手指攥的极紧。

  帘缝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一点一点扩大,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从村庄的方向传过来,又尖又长的一声,穿透了整片将亮未亮的平原。

  嬴政在那声鸡鸣里闭上了眼。

  再过两天,车队就到咸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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