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转身的那一刻,手里的虎符差点脱手。

  他看见了嬴政。

  嬴政站在殿门正中间,脚踩在门槛上,身上穿着龙袍,腰间佩着天子剑,剑鞘上的金纹在油灯的光线里泛着冷芒。

  赵高记得嬴政十五天前的样子。

  嘴唇青紫,脸色蜡黄,躺在辒辌车里连翻身都费劲,呼吸弱到贴着嘴边才听的见,夏无且请完脉之后出来的脸色很难看。

  但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,和那个垂死的人没有半分相像的地方。

  嬴政的脸色是正常的,不是蜡黄也不是苍白,是被阳光晒过的那种带着一点赭色的健康肤色。

  颧骨的轮廓在火光里投下两道阴影,眉骨压的很重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亮到赵高在五步开外都不敢和那道目光对视。

  嬴政的双脚踩在门槛上站的稳稳当当,两条腿没有一丝颤抖,脊背挺的笔直,肩膀撑开了龙袍的两翼,把殿门的门洞填的满满当当。

  这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身形。

  那就是……二十九岁横扫六合那年的嬴政。

  赵高的膝盖弯了。

  不是自愿弯的,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。

  他跟了嬴政二十年,二十年来每一次见到嬴政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,他的膝盖都会先弯半分,那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。

  嬴政的目光从殿门口扫了出来,先落在台阶上蒙毅和周章扭打的位置,再移到台阶下面混战的人群上,最后收回来,落在赵高的脸上。

  嬴政开口了。

  “赵高。”

  就两个字。

  声音从胸腔里送出来,中气十足。

  台阶下面的混战停了。

  不是慢慢停下来的,是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,所有人都停了。

  蒙毅的盾停在半空,周章的剑停在盾面上,甲兵和亲兵的兵器停在交错的位置上,没有一个人往下动。

 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口。

  赵高的膝盖在台阶顶端弯了下去,整个人往地上坠。

  他跪了。

  不是行礼的跪法,是双膝直接砸在石板上的那种跪,膝盖骨撞击台阶的声音闷沉沉的。

  虎符从他手里滑脱了,落在台阶上弹了两下,滚到了赵高的膝盖旁边,在石板上转了半圈才停住。

  赵高跪在台阶上,两只手撑在石板上,手指在石缝里抠着,头低着,脊背在抖。

  嬴政踏过门槛,走出殿门,一步一步往台阶下面走。

  龙袍的下摆扫过石板,天子剑在腰间随着步伐晃动。

  嬴政走到赵高面前站定,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人。

  赵高的后颈上全是汗,汗顺着发根往衣领里淌,他的头压的很低,低到额头几乎贴在石板上。

  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是来护驾的……”

  赵高的声音从石板上面传上来,断断续续的,每个字都在抖。

  嬴政没有理他。

 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,越过赵高的后背,落在台阶下面的人群上。

  一百甲兵站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,有的剑还举着没来得及收,有的盾还顶在前面,所有人的脸上全是同一个表情。

  嬴政活着。

  陛下不但活着,还站在殿门口,穿着龙袍佩着剑,和在朝堂上站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  甲兵队伍里开始出现响动,有人的剑从手里落了下去,金属砸在石板上叮当两声,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也跟着落了下去。

  前排的甲兵一个接一个的屈膝,从最靠近台阶的那几个开始往后蔓延,膝盖撞石板的声响连成了一片。

  周章站在台阶的第三级上,手里的剑还举着,剑刃上沾着蒙毅额角磕出来的血,他的手臂在发抖。

 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章的脸上。

  周章的剑从手里脱落了,铛的一声砸在台阶上,顺着石板滑下去,滑了两级才停住。

  周章跪了下去。

  额头砸在台阶的石面上,闷响一声。

  嬴政收回目光,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。

  他走过赵高的时候没有看赵高,走过周章的时候没有看周章,走到台阶中间蒙毅站着的位置。

  蒙毅放下盾,退到一旁,给嬴政让出了通路。

  嬴政继续往下走。

  走到台阶最底下一级的时候,他在空地上站住了。

  胡亥在人群的最后面。

  十八公子裹着那件褐色短衣,缩在两个跪着的甲兵身后,整个人蜷成了一团,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,脸色灰白。

  嬴政的目光穿过跪在地上的甲兵,落在胡亥身上。

  胡亥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,身体剧烈的颤了一下。

  他抬起头。

  父子隔着一片跪伏的甲兵对视,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
  嬴政的脸上没有怒意,没有杀气,什么都没有。

  就是看着他。

  用父亲看一个不争气的儿子的眼神,平平的看着。

  胡亥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
  他跪的比赵高还狼狈,整个人趴在石板上,锦袍的衣角散了一地,两只手撑在面前的石缝里,手指抠的指甲都白了。

  “父皇,儿臣……儿臣是被赵高骗的……儿臣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
  胡亥的声音尖细,带着哭腔,从石板下面送上来,在秋夜的空气里回荡了两遍。

  嬴政看了他三息。

  然后他把目光从胡亥身上移开,转过身面对台阶上跪着的赵高。

  赵高还在台阶顶端跪着,额头贴着石板,手指攥在石缝里,后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,贴在脊骨上,脊骨的轮廓清晰可辨。

  嬴政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着他,身后的火光照过来,把皇帝的影子拖的很长,影子的边缘盖住了赵高跪着的那片台阶。

  “赵高。”

  嬴政第二次叫这个名字的时候,声音比第一次低了一度。

  赵高的后背抖的更厉害了。

  “你跟了朕二十年。”

  赵高的手指在石缝里绞着,指节发出咔嚓的响。

  “二十年里朕把符玺交给你管,把车马交给你调,把文书交给你经手,朕睡着了你守在殿外,朕巡游你随行左右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很平,平到赵高后颈的寒毛一根一根竖起来。

  “朕信了你二十年。”

  赵高的额头在石板上磕出了血,鲜红的血涂在灰白的石面上。

  “你拿朕的信任织了一张网。”嬴政的语速慢了半拍,每个字落下去都带着重量。

  “七个节点,五十个外围人手,从宫门到军队到地方郡守,覆盖文书传递到粮草调度到刑狱管辖。”

  赵高的肩膀猛的一震。

  他缓缓抬起头,满脸的血和汗,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
  七个节点。

  五十个外围人手。

  这些数字他自己都没有统计的这么精确,嬴政是怎么知道的?

  “你制了假虎符,拟了调兵文书,私藏了四匹诏书用帛,刻了空白印泥坯,在邯郸设了暗桩,在咸阳城南三个坊市藏了三百私兵。”

  嬴政一条一条念出来,声音不重,但赵高跪在台阶上听着,每一条都深深扎进他的后脊。

  他做的每一件事,嬴政全知道。

 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?

  赵高的手指在石缝里松了,没有力气再攥着了。

  嬴政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
  台阶下面跪了一地的人,李斯站在侧面旁观,蒙毅握着盾站在台阶一侧,火把把整个殿前空地照的如同白昼。

  嬴政的最后一句话,是在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说出口的。

  “你以为朕死了,你就能翻天?”

  赵高的身体抖到了极限,整个人匍匐在台阶上,嘴唇开合着发不出声音。

 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,扫过台阶下面跪着的甲兵、缩在角落的胡亥、站在旁边的李斯,最后落在蒙毅身上。

  蒙毅迎上嬴政的目光,手从盾上松开,挺直了身子。

  嬴政开口了,声音从台阶底下送出来,不高不低,但压过了火把的噼啪声,压过了甲兵的喘息声,压过了秋风吹过宫墙的呼啸。

  “拿下。”

  蒙毅拎着盾往台阶上冲了三步,一把扣住赵高的后颈把他从石板上揪了起来。

  赵高的身体被拽离地面的时候,两只手还在往回抓,指甲在石板上划出了刺耳的声音。

  蒙毅的亲兵从台阶两侧涌上来,把赵高死死按在地上,手腕被反剪到身后,麻绳拧了三道。

  台阶下面,周章的甲兵被蒙毅的亲兵分割包围,兵器一把一把的缴了下来,金属落地的声响叮叮当当,连绵不绝。

  胡亥被两个亲兵从角落里拖了出来,十八公子瘫在石板上,褐色短衣的前襟湿了一大片,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嬴政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,手按在天子剑的剑柄上,目光扫过殿前被灯火照亮的每一个人。

  李斯走上前来,在距嬴政三步处站定。

  跟了嬴政二十年的左丞相,此刻手里还托着那方漆盘,漆盘上叠着的绢帛在火光里泛着丝线的光泽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嬴政转过头看着他。

  “赵高暗网的全部名册和物证已封存完毕,随时可以交由廷尉府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叩了一下。

  “不给廷尉府。”

  李斯的呼吸停了一个瞬间。

  嬴政的目光越过李斯的肩膀,落在远处宫墙的方向,月光把咸阳宫的轮廓照出了一道银色的边线。

  “朕自己来。”

  嬴政说完这四个字,转身踏上台阶,一步一步往殿门走。

 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从肩膀上方传了出来。

  “天亮之前,把城南三处坊市的人全部清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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