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前空地上的火把烧的正旺,噼啪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。

  赵高被蒙毅的亲兵压在台阶上,两条手臂反剪着,麻绳勒进了肉里。他的额头贴在石板上,鲜血和冷汗搅在一处,顺着石缝往下淌。

  嬴政从台阶上迈下。

  他走的不快,一级一级踩下来,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一下接一下,打在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
  走到赵高跟前三步处,嬴政停了。

 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高,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痛恨,那种东西在沙丘宫的第一个夜晚就已经烧完了。

  剩下的只有平静。

  一个帝王审视罪臣的平静。

  “赵高,抬起头来。”

  赵高的身体颤了一下,没有动。

  蒙毅的手从后面扣住赵高的后脑勺,往上一提,赵高的脸离开了石板,满脸的血和泥在火光里映出一张扭曲的面孔。

  嬴政看着那张脸。

  这张脸跟了他二十年,在御前奏事的时候总是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,在传递符玺的时候手稳的连一粒灰都不会碰掉。

  此刻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恐惧。

 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恐惧。

  嬴政转过身,目光落在台阶下面被按在地上的周章身上。

  “把周章带上来。”

  两个亲兵把周章从地上拖了上来,架在赵高旁边跪着。

  周章的嘴唇灰紫色,两只手在身后绑着,整个人瘫软在亲兵的钳制下。膝盖碰到石板的时候连一声闷响都没发出来,轻飘飘的。

  嬴政转过身面对所有人。

  殿前空地上跪着一片,周章带来的一百甲兵全部被缴了械,一排排按着跪在石板上。兵器堆在三丈外,火把的光打在一堆短剑和护甲上面,金属反着惨淡的光。

  胡亥缩在最角落的位置,两个亲兵站在他左右。他的褐色短衣前襟湿了一大片,裤腿上有水渍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,空气里飘着一股骚臊味。

  嬴政没有看他。

  “李斯。”

  李斯从侧面走出来,手里捧着那方漆盘,漆盘上叠着几层东西,绢帛和帛条交叠着,最上面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片。

  “陛下。”

  嬴政伸手从漆盘上拿起了第一样东西。

  一块两寸见方的铜坯,表面打磨过,光滑,棱角分明。

  他拿在手里翻了翻,让火光照清楚上面的纹路,然后举到赵高面前。

  “认识这个吗?”

  赵高的瞳孔抖了。

  “这是你让韩谈藏在邯郸铁匠铺里的印泥坯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不高,但台阶下面每一个跪着的人都听的清楚。

  “两寸见方,和朕的御玺一模一样的尺寸,用来拓印印模,伪造玺泥封诏。”

  赵高的嘴唇开合着,发不出声。

  嬴政把印泥坯往台阶上一搁,铜块撞在石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,在夜里传出去很远。

  他又从漆盘上取了第二样东西。

  一卷帛条,展开之后不到两尺长,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。

  “这是吕通写给周章的密函,从赵地到咸阳的驰道上截获的。”

  嬴政把帛条翻过来,让赵高看清上面的字。

  “上面写着什么呢?”

  嬴政的声音平到了极限,他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。

  “虎符已刻毕,文书已拟就,只待中车府令一声令下,即日可调三千禁军入宫。”

  赵高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,从肩膀到手臂到指尖,每一个关节都在抖。

  嬴政把帛条放回漆盘上,取出了第三样。

  四块叠在一起的绢帛,丝线紧密,触感滑而不腻,在火光下泛着特有的光泽。

  “认识这个吧?”

  嬴政把最上面那块帛展开,抖了一下。

  “中车府专用的诏书帛,只有朕的正式诏命才能用的帛。”

  他把帛推到赵高面前,帛角几乎碰到赵高的鼻尖。

  “这四匹帛是你藏在邯郸齐记铁匠铺库房里的,压在铜饼底下。”

  赵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吼。

  嬴政把帛扔回漆盘上,没有去接第四样东西,他直起腰,退后一步,居高临下看着赵高。

  “朕知道你做了什么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在火光里回荡。

  “朕从沙丘宫就知道了。”

  赵高的身体抖的更厉害了,他的手指在麻绳里绞着,指甲劈了两片,血渗进了绳缝里。

 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你让韩谈拦住太医不让人入殿的时候,以为朕不知道。”

  又走了一步。

  “你在偏殿里烧掉那张写着拥立胡亥的绢帛的时候,以为朕看不见。”

  嬴政站在赵高正上方,俯身低头,距离赵高的脸只有一尺。

  “赵高,你经营了十二年的网,朕用一个月全部摸清了。”

  赵高的眼珠转动着,目光在嬴政脸上疯狂搜索着什么。

  他想找到一个破绽,一个说谎的痕迹,一个可以翻盘的缝隙。

  他什么都没找到。

  嬴政的眼睛里干干净净,没有虚张声势,没有故弄玄虚,只有一个掌握了全部底牌的人在展示手牌。

  赵高的精神支柱在这一刻崩了。

  他的嘴巴张开,一声嚎叫从嗓子深处涌上来,带着嗝,带着哭腔,整个人往前扑倒在石板上,额头砸出了第二道血口。

  “陛下,臣有罪,臣万死。”

  赵高的声音从石板上传出来,闷沉沉的。

  “臣一时鬼迷心窍,臣罪该万死,求陛下开恩。”

  嬴政看着他趴在地上的样子,没有说话。

  台阶下面跪着的一百甲兵里有人开始发抖,有人的头压的更低了,有人的肩膀在起伏。

  嬴政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,落在旁边跪着的周章身上。

  周章跪在那里一动不动,脸色惨白,嘴唇紧闭,和赵高的嚎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  嬴政对这个人没有兴趣,他的目光往下移,落在台阶最底下的角落里。

  胡亥。

  十八公子蹲在两个亲兵中间,双手抱着膝盖,脑袋埋在两腿之间,浑身不住的打颤,裤腿上的水渍还在往下滴,滴在石板上,一滴一滴,和赵高额头上的血混在了一起。

  嬴政看了他三息。

  胡亥感觉到了那道目光,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一条缝,对上了嬴政的眼睛。

  嬴政什么都没说,把目光收了回去。

  那一眼里没有怒火,没有失望。

  只有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沉的东西。

  嬴政转过身,走到台阶正中间站定,面对殿前空地上所有跪着的人。

  火把的光从两侧照过来,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勾的分明。

  这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油尽灯枯的帝王,此刻站在咸阳宫寝殿的台阶上,脊背挺直,肩膀撑开,目光从东扫到西,把每一张伏在地上的脸都扫了一遍。

  “今夜之事,朕不想再说第二遍。”

  他的声音从台阶上送下来。

  “蒙毅。”

  蒙毅在台阶侧面站直了。

  “赵高和周章所有同党的名册,李斯已经封在丞相值房暗格里了。”

  嬴政偏头看了蒙毅一眼。

  “名册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跑,天亮之前,全部拿下。”

  蒙毅的手按在剑柄上,重重应了一声。

 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在台阶上趴着的赵高身上,这一次他没有蹲下去,就那么站着,从上往下看。

  “至于你。”

  赵高的身体在石板上又抖了一下。

  嬴政没有接着说下去,他转过身,推开寝殿的殿门走了进去,门在身后合上了。

  殿前空地上,火把还在烧。

  赵高趴在石板上,满脸是血和泪,手指在麻绳里绞的骨节作响。

  蒙毅站在台阶顶端,低头看着他。

  “拖下去。”

  两个亲兵从左右架住赵高的臂膀,把他从石板上揪起来往台阶下面拖。

  赵高的脚在石板上蹬着,靴底刮出刺耳的声响,他的嘴还在张合,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已经碎成了呻吟。

  嚎叫声从台阶上一路往下拖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宫墙后面。

  殿前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火把燃烧的声音和风吹过廊道的轻响。

  李斯站在台阶侧面,手里的漆盘还端着,漆盘上的证物纹丝不动。

  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。

  殿门后面的人,从沙丘宫到咸阳宫,装了整整一个月的将死之人。

  李斯的手指在漆盘边沿上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
  胡亥被两个亲兵从角落里架起来的时候,两条腿已经软的完全站不住了。

  他整个人挂在亲兵的手臂上,头歪着,眼睛半睁半闭,裤腿上的水渍在石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。

  亲兵把他拖走的方向和赵高不同,是往偏殿后面的关押房走。

  月光照在咸阳宫的宫墙上,赵高的血在台阶上还没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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