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被关进了咸阳宫西角的石室里。

  石室没有窗,只有门板上开的一个巴掌大的洞用来送饭。

  四面石墙,一盏油灯,灯芯烧的只剩一截,火苗在黑暗里跳着,把赵高的影子投在墙面上,拖的又长又扭。

  赵高蹲在角落里,两只手被麻绳绑在身前,手指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了深褐色的痂。

  他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,嘴唇在动,不知道在念什么。

  石室外面传来脚步声,蒙毅的亲兵换了一轮岗。新上来的两人在门外站定,面朝走廊,一言不发。

  赵高蹲了一整夜。

  天亮的时候,门板上的洞口被人推进来一碗水和干饼。

  赵高没有碰。

  他靠在墙角,双眼在昏暗里发光,嘴唇干裂,脸上的血和泥混成了一层硬壳。

  门外传来脚步声,比亲兵换岗的声音重。

  门栓从外面拉开,石室的门推开了。

  蒙毅站在门口,手按在剑柄上,身后跟着亲兵和提着漆灯的内侍。

  赵高抬起头,看见了蒙毅的脸。

  蒙毅没有进来,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赵高身上。

  “赵高,陛下有旨。”

  赵高的手指在麻绳里绞了一下。

  “什么旨?”

  他声音沙哑,沙的听不清尾音。

  蒙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回头对亲兵使了个眼色。

  亲兵走进来,架住赵高的两条手臂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
  赵高膝盖蹲了一夜,站起来时双腿发软,差点栽下去,被亲兵拎着衣领稳住。

  他被拖出石室时,眼睛被走廊上的光刺的眯了起来。

  早晨的日光从宫墙顶上射过来,打在青砖廊道上,把每一块砖的缝隙都照的分明。

  赵高跟了嬴政二十年,每天走这条廊道去偏殿,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高了半分,哪个拐角的台阶磨出了豁口。

  今天他被拖着走,靴底在砖面上刮出声响。沿路的宫人和内侍全部跪在廊道两侧,没人抬头看他。

  赵高被带到了大殿前面的空地上。

  殿前空地已经被蒙毅的亲兵围住,空地中央空着。四根木桩立在石板上,每根木桩上拴着一匹马。马被牵着绕了几步,蹄子在石板上踩出嗒嗒声。

  赵高看见那四匹马时,脚步停了。

  他膝盖跪了下去。

  不是被人按下去的,是自己跪的,整个人往石板上一砸,膝盖撞出了闷响。

  “陛下,臣求见陛下。”

  赵高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带着哭腔。

  “臣有话对陛下说,臣求见陛下,臣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。”

  蒙毅站在他身后,手指在剑柄上叩了一下。

  “陛下不会见你。”

  赵高头埋在石板上,手指在麻绳里死命绞着,声音变的尖利。

  “臣跟了陛下二十年,二十年,二十年里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臣只求陛下看在这二十年的份上,给臣体面。”

  蒙毅没有接话,转身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。

  殿门紧闭。

  嬴政没有来。

  蒙毅转回头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嚎哭的赵高。

  “陛下的旨意已经下了。”

  蒙毅声音沉下来,每个字送的稳稳当当。

  “赵高,谋逆大罪,夷三族。”

  赵高的嚎叫卡在嗓子里,断了。

  蒙毅接着往下说。

  “你本人,车裂于市,午时行刑。”

  赵高趴在石板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身体剧烈颤抖,抖的甲兵都按不住。

  蒙毅抬起头,目光扫过空地上的人。

  “周章,同罪,斩首。”

  被按在另一边的周章听见自己的名字,身体晃了一下,没有出声,脸色灰败,早就知道了。

  “韩谈,郑勋,吕通,阎乐。”

  蒙毅一个一个名字的念。

  “凡名册上标注的七个节点人物及直系亲属,全部下狱,由廷尉府按律查办。”

  “外围五十余人手,参与谋逆者,斩。”

  “知情不报者,刑。”

  “被胁迫从众者,削职遣返原籍,终身不得入咸阳。”

  蒙毅把名册上的处置一条条念完,声音没有起伏。

  空地上跪着的一百甲兵里,有人撑不住了,身子往前一倒栽在石板上,脸贴着冷石,发出呜咽声。

  蒙毅把目光收回来,走到赵高面前。

  赵高蜷在地上,手指已经不绞麻绳了,两手垂在身前,指尖戳着石板,浑身力气被抽走。

  蒙毅未再开口,深深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
  空地上只剩赵高缩在地上。四匹马在周围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分的踩在石板上。

  中午的时候,赵高被拖进了咸阳城南的刑场。

  刑场围了三圈百姓。

  大多数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知道今天有大刑要行,中车府令赵高犯了谋逆大罪,要被车裂。

  赵高被架到刑场中央时,嘴里已经被塞了布团,发不出声,只有鼻孔里的喘气声。

  他的四肢被绑在四匹马上。

  行刑的军卒站在四匹马旁边,手里攥着长鞭。

  蒙毅站在刑场边上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扫过人群,抬头看了眼日头。

  午时。

  他抬起右手,往下一挥。

  四条鞭子同时落在马臀上,四匹马嘶鸣着朝四个方向冲了出去。

  刑场上的声音很短,也很响。

  然后就没有了。

  百姓们有的捂住了眼,有的怔怔盯着刑场中央,面色不一。

  蒙毅转过身往回走,靴子踩在泥地上,留下脚印。

  走出人群时,蒙毅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,五根手指攥了攥又张开,掌心里全是汗。

  主殿寝殿里,嬴政坐在矮案后面。

  他没有去看行刑。

  嬴政面前摊着空白竹简,笔搁在案沿上,墨已经磨好。

  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,在十步线外站定。

  “陛下,行了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搭在竹简边缘,没有说话。

  过了几息,他开口了。

  “胡亥呢?”

  蒙毅的声音从帘外传进来。

  “按陛下的旨意,已经剥去宗室身份,发配骊山皇陵服劳役,三日后启程,由廷尉府的人押送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,又补充了一句。

  “终身不得入咸阳。”

  蒙毅应了一声。

  嬴政把手从竹简上移开,靠在矮案后面。

  嬴政看过那本上下五千年后,不是没有气愤过胡亥杀兄弑姊。

  但他权当是胡亥被赵高蛊惑,毕竟胡亥也是他的儿子,他对胡亥不是没有感情。

  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
  接着,嬴政从暗格里取出沉香木牌,拇指在上面的刻字上摩挲了一下。

  002。

  沈长青。

  嬴政把木牌放回暗格里,扣好铜扣。

  然后他拿起笔,蘸了墨,从竹简的第一行开始落笔。

  写的是明日早朝要宣布的内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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