嬴政路过偏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。

  林小满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,语速很快。

  “不对不对,搅的方向反了,你顺时针转,对,就这个方向,慢一点。”

  嬴政推开门走进去。

  偏室里的布局已经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
  矮榻靠墙摞了起来腾出空间,地面上摆着三个大木盆。

  最大的那个盆里泡着一堆已经煮烂的构树皮,水面浮着灰白色的絮状纤维。

  两个匠人一个蹲在盆边搅浆,一个在墙角劈竹条,手上沾满了碎屑。

  林小满蹲在最大的木盆旁边,右手拿着一根木棍在浆水里搅,袖子卷到肘上,手臂上溅了一片浆点子。

  左手用布条裹着缩在身后。

  “政哥来了。”

  林小满头都没回,耳朵倒是尖的很。

  嬴政在门口站住了。

  “进度怎么样?”

  “树皮昨天煮了一整天,今天早上捞出来开始捶了。”

  林小满用木棍挑起一团烂透的树皮给嬴政看。

  “政哥您瞧,煮透之后纤维全散了,再捶两个时辰打成糊,就可以兑水抄帘了。”

  嬴政走过去蹲在盆边,伸手在浆水里捏了一把。

  灰白色的浆水从他指缝间漏下去,指腹上残留着细密的纤维丝。

  “这就是纸浆?”

  “对,就是这个东西。”

  林小满的虎牙露了出来。

  “等会儿把浆打的再细一些,兑上水搅匀了,用竹帘在水面上一捞,一层薄浆就上来了,贴到板子上晾干揭下来就是纸。”

  嬴政把手上的浆水在膝盖上蹭了蹭。

  “竹帘编好了没有?”

  劈竹条的匠人回过头来。

  “回陛下,编了两张,姑娘说尺寸还差一点,正在修。”

  林小满从盆边站起来走到墙角,拿起一张编了大半的竹帘比在面前。

  “竹条劈的不错,粗细基本匀了。”

  她把竹帘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手指在竹条缝隙间拨了拨。

  “政哥,这个帘子再编半个时辰就能用了,今天下午就可以试抄第一张纸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

  “今天下午?”

  “对。”

  林小满把竹帘放回墙角,转身走回到木盆旁边蹲下来继续搅浆。

  她搅了几下停住了,用右手把一缕头发从脸上拨开,拨的动作有点慢。

  嬴政注意到她的手指有一点发颤,幅度很小。

  “你昨夜睡了多久?”

  林小满的木棍在浆水里转着,没有抬头。

  “睡了挺久的,放心吧政哥。”

  嬴政没有追问,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日头刚过正午。

  “朕下午再来看,你先把浆打好。”

  林小满应了一声,嬴政转身走了。

  他沿着甬道走了十几步,在拐角处停了下来。

  没有接着走。

  嬴政靠在拐角的墙面上,侧过身朝偏室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偏室的门开着,他站的位置正好在暗处,里面的人看不见他。

  嬴政就那么站着。

  过了大约一刻钟,偏室里传来林小满的声音。

  “你俩先出去歇一会儿,我自己搅一阵。”

  两个匠人先后从偏室里走出来,沿着甬道往另一个方向去了,经过嬴政站的拐角时没有注意到暗处有人。

  偏室里只剩林小满一个人了。

  嬴政往前挪了半步,从拐角探出半个身子。

  他看见林小满蹲在木盆边上,右手还握着木棍,搅了两下之后停住了。

  她的身体开始晃。

  先是肩膀歪了一下,然后整个上半身往左边倾,右手松开木棍扶住了盆沿。

  她的脸在一息之间变的惨白。

  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,是血色在瞬间从脸颊上退干净了。

  然后她弯下腰,一手扶着盆沿,整个人对着地面干呕起来。

  呕了三四下什么都没吐出来,胃是空的,嘴角渗出一线口水。

  她额头上的冷汗沁了出来,一颗一颗往下滚,滴在石板地上。

  她的整个身体在发抖,抖的膝盖在地面上打滑。

  嬴政的脚往前迈了半步,又收了回去。

  他站在暗处没有动。

  林小满干呕了好一阵才停下来,她撑着盆沿喘了十几口气,脸色惨白。

 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
  她的右手伸进了短褂的内侧口袋里。

  嬴政的目光紧紧跟着她的手。

  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极小的东西,比小指甲盖还小,圆圆的扁扁的。

  这是......药吗?

  嬴政的脑中瞬间冒出了这样一句话。

  林小满把那个白色的小圆片塞进嘴里,连水都没喝,直接干咽了下去。

  咽完之后她又干呕了一下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双手撑在盆沿上喘气。

 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她的脸色慢慢回了一点血色。

  她直起腰来,用袖子把额头上的汗擦了擦,把掉在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
  然后她重新拿起木棍,蹲在盆边开始搅浆。

  搅了两下她还回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人。

  她的虎牙又露了出来,对着门口咧了一下嘴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  嬴政站在拐角的暗处,手指搭在墙面上,一动不动。

 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

  站到两个匠人从甬道另一头走回来,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没有发现他,直接进了偏室。

  “姑娘,歇够了,我们接着来。”

  “好嘞,你把那边的石板搬过来,等会儿抄出来的湿纸贴上面晾。”

  林小满的声音恢复了正常。

  嬴政把手从墙面上收回来。

  他转身沿着甬道走回寝殿,在矮案后面坐下来。

  手指搭在案沿上。

  祖龙计划手册他翻了太多遍了,003号那一栏的信息他能背出来。

  预计存活时间,十五至二十日。

  手册上没有写003号带了药。

  手册上只写了携带物资一栏里的造纸工艺全录和树皮样品。

  那粒药,不在计划清单里。

  那这个药……就是她自己的。

  嬴政的拇指在案沿上摩挲了一下。

  手册没有记录,计划没有安排。

  甚至就连陈尧和沈长青的身上,他都没有看见过那个白色的小圆片。

  那这个药......到底是做什么用的?

  若是穿越所需,那为何陈尧和沈长青并没有?

 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很久。

  殿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。

  “陛下,夏无且在殿外候着,说是来给偏室那位姑娘看诊的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从案沿上移开。

  “让他先去偏室看,看完了来朕这里回话。”

  蒙毅应声退了出去。

 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,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

  嬴政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。

  大约过了一刻钟,蒙毅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。

  “陛下,夏无且看完了,在帘外候着。”

  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殿门推开,夏无且走进来,药箱挎在肩上,弯着腰在案前跪下了。

 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
  嬴政看着他。

  “怎么说?”

  夏无且的嘴唇动了两下。

  “陛下,臣给那位姑娘把了脉。”

  “脉象如何?”

  夏无且的手指在药箱带子上攥了一下。

  “脉细数,这个臣之前就摸到了,来的那天就是这个脉。”

  “还有呢?”

  夏无且抬起头,他的眼底有嬴政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
  “臣今天摸到了一个不对的地方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半分。

  “说。”

  夏无且咽了一口口水。

  “她的脉里有一股极淡的苦意,不是她自身的病气,是外物入体之后残留在血脉里的痕迹。”

  嬴政没有出声。

  “臣行医三十年,分辨的出药气和病气的区别。”

  夏无且的声音压的更低了。

  “那股苦意,是药。”

 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。

  “什么药?”

  夏无且摇了摇头。

  “臣不认识,不是大秦的任何一味药材,苦意里面裹着一种臣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,柔而绵,入脉极快,走的是镇痛的路子。”

  嬴政盯着夏无且。

  “她疼?”

  夏无且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  “臣的判断是,她一直在疼,疼了不止一天了,那种药压着疼,让她看上去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整整三息。

  殿内安静的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。

  “她自己知道吗?”

  夏无且低下了头。

  “她知道,臣给她把脉的时候问过她身体哪里不舒服,她说没有,笑着说挺好的。”

  嬴政闭了一下眼。

  “但她右手搅浆的时候,虎口是抖的,那不是使力过度的抖。”

  夏无且的声音降到了嬴政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的程度。

  “是忍痛忍到极限的时候,肌肉自己往外泄的抖。”

  嬴政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攥成了拳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
  “你退下吧。”

  夏无且站起来退了出去。

  殿门合上之后,嬴政一个人坐在矮案后面。

  他的手伸向暗格,打开铜扣,拿出了火种录竹简。

  翻到003号的位置,林小满这三个字的墨迹已经干了好几天了。

  嬴政拿起笔蘸了墨,在功绩栏的第二行落下了几个字。

  写完之后嬴政把笔搁下,看着那行墨迹。

  藏药忍痛,不与人言。

  嬴政把火种录合上,放回暗格,扣好铜扣。

  他站起身,走到殿门口,掀开帘子朝偏室方向看了一眼。

  偏室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林小满的声音,还是那个调门,还是那个语速。

  “来来来,石板搬过来,第一张帘子编好了,今天下午试抄!”

  (加加加加更加到厌倦~,大家觉得还不错的可以给一点好评嘛~评分好低啊现在~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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