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的傍晚,嬴政沿着廊道走到寝殿门口。

  蒙毅守在门外三天没挪过一步,脸上带着熬出来的倦色。

  嬴政在门前站了一息,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。

  没有翻书的声音,没有走动的声音,连喘气声都极轻。

  嬴政伸手推开了殿门。

  殿内烛火烧到了最后一截,光线暗的很。

  扶苏跪坐在地面上,膝盖正对着殿门方向,两只手捧着上下五千年搁在膝上,姿势端正,脊背挺直。

  三天没吃东西的人,坐的这么直,是用意志撑着的。

  嬴政在门口站住了。

  扶苏的脸瘦了一圈,颧骨往外顶了出来,嘴唇干裂到起了白皮。

  但他的眼睛是通红的,眼底布满了血丝,瞳孔聚着光。

  嬴政走进去,在矮案后面坐下来。

  两个人隔着四尺的距离对视了三息。

  扶苏先开口了,声音嘶哑,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磨出来。

  “父皇,书看完了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搭在案沿上。

  “从头到尾?”

  “从秦到两千年后,一页没跳。”

  扶苏把膝上的书双手举起来,递了过去,放在了矮案前面的地面上。

  嬴政没有去拿,目光落在扶苏的脸上。

  “看完了,有什么想说的?”

  扶苏的嘴唇颤了一下。

  他垂着头想了好几息,再抬起来的时候,泪水已经憋到了眼眶边缘。

  “父皇,儿臣不想做一个连真假诏书都分不清就去死的人。”

  这句话落在殿内,烛火跳了一下。

 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没有动。

  他看着扶苏的脸,看了五息,没有说话。

  扶苏的眼泪没有掉下来,他死死憋着,下巴在发抖。

  “那你想做什么样的人?”

  嬴政问了第二句。

  扶苏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的旧茧在布料上蹭了一下。

  “儿臣想做一个拿到诏书的时候,先核实再行事的人。”

  嬴政的嘴角动了一下,幅度很小,扶苏没有看见。

  “光是核实就够了?”

  扶苏愣了一下。

  嬴政的手从案沿上移开,伸手从矮案旁边的竹简堆里抽出了三卷竹简,啪的一声扔在扶苏面前。

  竹简散在地面上,编绳松了,竹片摊开。

  “看。”

  扶苏弯腰把竹简捡起来,就着微弱的烛光展开第一卷。

 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。

  某县今年入夏旱灾,余粮存储三千二百石,受灾民户两千四百,灾民总数一万一千口。

  某县秋收征赋额度四千石,实征三千一百石,缺额九百石,缺额原因为二百三十户绝户无人耕种。

  某县本年度徭役征发一千二百人,实到八百七十人,逃役三百三十人,死于途中者四十六人。

  扶苏的手在竹简上攥紧了。

  “父皇,这是什么?”

  嬴政的声音从矮案后面传过来。

  “关中三个县今年夏秋两季的真实账册,不是呈报上来的漂亮奏牍,是朕让人重新核查过的。”

  扶苏把三卷竹简一卷一卷翻过去,脸色越来越白。

  “一万一千口灾民,余粮只有三千二百石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道。

  “一石粮够一个成年男人吃一个月,三千二百石够三千二百个人撑一个月。”

  嬴政的目光落在扶苏的脸上。

  “可灾民有一万一千口。”

  扶苏攥着竹简的手指在抖。

  “差了将近八千口的粮。”

  嬴政点了下头。

  “你看看第二个。”

  扶苏把竹简翻回去,找到第二栏。

  征赋缺额九百石,绝户二百三十户。

  “绝户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?”

  扶苏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  “全家都死了,没人种地了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没有加重。

  “二百三十户,按一户五口算,一千一百五十个人,今年不交赋税不是因为他们抗税,是因为他们不在了。”

  扶苏把竹简放在地上,两只手撑在膝盖上。

  嬴政接着往下说。

  “第三栏,徭役逃役三百三十人,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逃?”

  扶苏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

  “他们不是不想服役,是家里已经饿的揭不开锅了,再走人就全家死绝了,逃了至少还能回家种一季地。”

  嬴政从案上拿起一支笔,蘸了墨,在一块空白竹片上写了三个数。

  一万一千。

  三千二百。

  四十六。

  “这三个数字你记住。”

  嬴政把竹片推到扶苏面前。

  “第一个是等死的人,第二个是能救的人,第三个是已经死在路上的人。”

  扶苏低头看着那三个数字,指甲在膝盖上掐出了白印。

  “父皇,为什么不调粮?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。

  “调哪里的粮?”

  扶苏想了想。

  “临近的县。”

  “临近的县自己都不够吃,今年关中旱了半个月,十四个县没有一个是丰收的。”

  扶苏又想了想。

  “从蜀郡调。”

  “蜀郡到关中走褒斜道,最快二十天,粮车从蜀地出发,沿途人吃马嚼,一百石粮运到关中能剩六十石,你觉得划算吗?”

  扶苏的嘴唇抿紧了。

  “那从哪来?”

  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,靠回矮案后面。

  “这就是朕今天要教你的第一件事。”

  嬴政的目光从扶苏脸上扫过去,落在地面上那三卷竹简上。

  “你那些圣贤书里写了仁者爱人,写了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,写了一堆好听的话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

  “但它们从来没有告诉你,一万一千个人只有三千二百石粮食的时候,该怎么分。”

  扶苏抬起头看着嬴政。

  “儿臣知道,不够分。”

  “不够分就不分了?”

  扶苏摇了摇头。

  “那就要做选择。”

  嬴政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“什么选择?”

  扶苏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
  嬴政等了他几息,他没有说出来。

  嬴政替他说了。

  “先救谁,后救谁,不救谁。”

  这三个短句落在殿内,扶苏的脊背绷成一条直线。

  “先救能种地的青壮,因为他们活下来,明年开春能翻地下种,秋天就有新粮。”

  嬴政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在膝盖上展开。

  “后救老人和孩子里身体还撑的住的,把他们编到青壮的队伍里做杂活,换一口稀粥。”

  “不救的呢?”

  扶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。

  嬴政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“不救的那些人,朕会给他们一个交代,但不是今天。”

  扶苏低下了头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  他跪在地面上沉默了很久,外面的天色从暮色变成了夜色,蒙毅在殿门外换了一次火把。

  扶苏重新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里的泪已经干了。

  “父皇,儿臣想再问一件事。”

  嬴政端起案上放凉的水喝了一口。

  “问。”

  “书上说大秦二世而亡,亡在赵高和胡亥手里,但也亡在天下人的怨恨里。”

  扶苏的声音嘶哑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。

  “那怨恨是怎么来的?”

  嬴政放下水碗,看着他。

  “你已经知道答案了。”

  扶苏点了下头,声音低到了地面。

  “赋税太重,徭役太多,百姓活不下去了。”

  嬴政站起身来,走到扶苏面前蹲了下来。

  父子两个人的脸离的很近,嬴政能看见扶苏眼底的每一根血丝。

  “你现在告诉朕,你的圣贤书能帮你解决这三个问题吗?”

  扶苏攥着膝盖的手松开了。

  “不能。”

  嬴政伸手拍了一下扶苏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
  “明天辰时,洗干净脸来朕这里,朕教你一些比圣贤书有用的东西。”

  嬴政站起来走向殿门口,走到一半回过头。

  “先去吃饭,蒙毅会给你备好。”

  扶苏跪在地面上,在嬴政背后深深叩了一个头。

  额头碰到石板的声音很实,不响,但嬴政听见了。

  他没有回头,推开殿门走了出去。

  蒙毅在门外等着,看见嬴政出来之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殿内。

  “陛下,公子他……”

  “去给他弄碗热粥。”

  嬴政的脚步没有停。

  “稠的,配两块肉脯。”

  蒙毅应了一声,快步往厨下方向去了。

  嬴政沿着廊道走了十几步,在拐角处停了下来,手搭在墙面上。

  他站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往偏室方向走。

  偏室的门缝里透着光,里面传来搅浆的水声和林小满压低嗓门说话的尾音。

  嬴政没有进去,在门外站了两息,转身走回了寝殿的偏殿。

  他坐下来,从暗格里取出火种录竹简,翻到最后面的空白处。

  没有动笔,手指搭在竹面上摩挲了一阵。

  然后他翻回前面几页,在001号陈尧那一栏的旁边空白处,添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
  扶苏已归,初窍已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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