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楚家。

  清晨的天灰蒙蒙的。

  只有东边天际,透出浅浅一线泛白的光。

  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,怎么看都透着暗沉,亮不起来。

  窗玻璃凝着薄薄一层水雾。

  外头的路灯还没灭,昏黄灯光透过雾气,晕成软软的一团暖色。

  楚云秀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
  昨晚她一直等父亲回家,等到将近凌晨,人也没回来。

  打电话没人接,问楚志华身边的助理,对方只说酒会结束之后,就再也没见过人。

 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
  手机一直紧紧攥在掌心。

  突兀的铃声响起,她猛地睁开眼。

  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的座机号码。

  她哑着嗓子接起。

  “……喂?”

  “请问是楚云秀女士吗?”

  电话那头是毫无起伏的官方语调。

  “这里是桥向派出所。鼓花巷民宅发生一起命案,现场两名死者,初步核实,其中一名死者为您的父亲楚志华。案件已移交刑侦,请您即刻到桥西派出所配合核实,我们有同事在此等候。”

  楚云秀坐在床上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
  声音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
  “地址发我。”

  挂断电话,她把手机丢在床上。

  整个人缩进被子里,严严实实裹住自己。

  被窝里传出细细碎碎的呜咽,压得很低。

  没哭多久。

  她慢慢掀开被子下床,快速收拾妥当。

  出门前,脚步顿在玄关。

  红着眼,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合照。

  照片里是她和楚志华,笑得很干净。

  静静看了两秒,她抬手带上门,走了出去。

  直到坐进路边等车的位置,她的手才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  反复深呼吸好几次,心底的慌乱还是压不下去。

  她一边低头操作手机叫车,一边往路口走。

  许四海昨晚留在京城,帮许清河处理药材相关的琐事,没有回银明山。

  事情办完,正打算返程回华辰。

  远远瞥见路边立着一道单薄的身影。

  他一眼就认出是楚云秀。

  她垂着头,盯着手机屏幕。

  屏幕冷光映在脸上,脸色白得吓人,状态明显不对劲。

  许四海把车停在她面前,落下车窗。

  “楚小姐,我送你一程。”

  楚云秀抬眼看他,迟疑了一瞬,拉开车后座坐了进去。

  “麻烦送我去桥向派出所。”

  许四海不多问,直接调转车头。

 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。

  清晨薄薄的晨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,安静铺在车厢里。

  一路无话。

  很快抵达派出所门口。

  楚云秀推开车门。

  “谢谢。”

  说完关上车门,径直走了进去。

  许四海坐在车里,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。

  没有立刻开车离开,在路边停了片刻。

  拿出手机,发了一条消息。

  “查一下楚志华的动静。”

  做完这些,他才发动车子离开。

  同一时间,银明山木屋。

  四楼阳台斜斜落进一片晨光,铺在木地板上,温温淡淡的。

  周婶领着连夜赶来的燕文生上楼。

  燕文生手里提着一只旧木箱,进门就放在阳台的长桌上。

  他刚坐下,何姨就端着热茶上来了,笑着开口。

  “文生先生,快喝口热茶。您来得也太早了。这几日我们都在饭堂吃,等下您也跟着我们一起吃早饭。”

  “不用不用。”燕文生连忙摆手,语气匆忙,“我这边有急事,专门来找燕舟处理的,来得急,怕是要打扰你们了。”

  “正事要紧,哪算打扰。”何姨放下茶杯,温和应声,“燕先生马上就来,你们慢慢聊。”

  何姨和周婶一同下楼。

  阳台上只剩燕舟和燕文生两人。

  燕舟手里拎着布包走过来,放在桌面上。

  “路上顺利?”

  “顺利。”燕文生抬手拍了拍桌上的旧木箱。

  燕舟点头,把布包推到他面前。

  “就是这些。”

  燕文生拿起布包,顺势站直身子。

  “我这就启程出发。”

  燕舟语调平稳,不高不低。

  “路上别耽搁。送到外围就好,不要靠近深处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燕文生没有多留,拎着布包,快步下楼离开。

  燕舟垂眸看了眼桌上的旧木箱。

  没有打开查看,直接抬手拎起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
  另一边,市殡仪馆。

  楚云秀跟着两名民警走进长廊。

 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,不算刺鼻,却闷得让人胸口发紧。

  整条走廊都安安静静,细碎脚步声沿着过道轻轻回荡。

  停尸室亮着惨白的白炽灯,光线刺眼。

  停尸床上盖着一块平整的白布,在冷白灯光下,泛着一层死寂的光。

  一名男民警守在门口,女民警陪着楚云秀走进去。

  楚云秀盯着那块白布,静静看了好几秒。

  伸手轻轻搭在布边,指尖停顿一瞬,缓缓掀开。

  楚志华的脸露了出来。

  双眼紧闭,嘴唇微微张着。

  唇角一道早已干涸的血痕,一路延伸到下颌。

  她抬手,指尖轻轻贴上他的颧骨。

  皮肤是彻底冰凉的。

  又慢慢抚过他的额头。

  随后微微弯腰,把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。

  隔着一层白布,能清晰感受到底下躯体毫无温度。

  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,安安静静躺在那里。

  她没有放声大哭。

  只是低着头,肩膀一下、一下,克制不住地发抖。

  爸爸……

  女民警站在一旁,默默看着她,不敢打扰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楚云秀慢慢直起身,一步一步往门外走。

 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白茫茫的天光,落在她单薄的身上。

  踏出停尸室的瞬间,穿堂风猛的灌进衣领。

  刺骨的冷,让她浑身一激灵。

 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

  怎么也想不通。

  爸爸为什么会死。徐医生又为什么会惨死。

  难道和之前一直在调理身体的药有关?

  警方初步判定,疑点重重。

  楚志华是窒息身亡,徐东阳却是身首异处。

  出事的宅子登记在徐东阳名下。

  所有线索模糊不清,没有任何外人痕迹。

  警局的人隐晦推测,是楚志华行凶杀人,事后自身旧疾发作身亡。

  她死死攥着风衣下摆,指节泛白。

  她绝不相信,自己的爸爸会杀人。

  可她没有任何证据,能推翻这个荒唐的结论。

  银明山,药材大棚。

  日光透过整片玻璃顶面落下来,洒在一排排苗床上。

  每一片药材叶片,都被照得透亮青翠。

  许清河捏着一株药草,翻看根部长势。

  付斌站在一旁,低声给他汇报日常工作。

  忽然,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。

  许清河把药材递给付斌,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消息。

  短短一行字。

  他看完锁屏,抬手示意付斌先下去,不用跟着。

  独自走出大棚。

  木屋前的桂花树下。

  许柚柚坐在石阶上,低头编着手里的手绳,背对着他。

  听见脚步声,她回头看来。

  许清河走到她面前,快速在手机上敲出一行字,递到她眼前。

  【祖姑奶奶,楚志华死了。今早确认的死者身份。】

  许柚柚看了一眼屏幕,把手机递回去。

  “出殡那天,我们送一程。他是你父亲昔日的好友,该有的礼数要有。”

  许清河看着她的眼睛,抬手比划了两下,又停住。

  再次低头打字。

  【您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吗?】

  许柚柚抬眸看他,语气平静。

  “他的死和许家无关,不用深究,不用多管。”

  许清河没有再追问,收起手机,转身回了大棚。

  许柚柚重新低下头,看着手里没编完的手绳。

  心底轻轻叹了一句。

  楚志华死得无辜。

  只是命数不巧,偏偏撞上了彻底疯魔的刘长生。

  她收好手边的针线杂物,起身回屋。

  她前脚刚进屋,许四海的车后脚就稳稳停在木屋门前。

  他肩上挎着一只黑色背包,推门走进客厅。

  一楼空荡荡的,只有燕舟独自坐在沙发上,安静泡茶。

  许四海扫了一圈屋内。

  “燕先生……”

  “柚柚在楼上换衣服。”燕舟没有抬头,手上泡茶的动作没停,语气温和。

  许四海把背包放在沙发上,拉开拉链。

  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木盒。

  盒子不大,打磨得光滑细腻,暗红漆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  他把木盒摆在茶几上,打开盖子。

  一支翡翠步摇静静躺在绒垫里。

  水头通透,翠色顺着簪身缓缓流淌,像一汪碧水凝在玉中。

  “刚收的货,成色极好。”许四海开口,“你看看,是不是和你之前送祖姑奶奶的那只玉镯相配。”

  燕舟垂眸看去。

  步摇的翠色,和许柚柚腕间玉镯的玉料质感完全一致。

  分明是同一块原石开出来的料子,天生一对。

 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簪身,玉面温润冰凉,轻笑一声。

  “她会喜欢的。”

  许四海点点头,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更大的木盒,摆在桌上。

  盒身偏长,深褐实木质地,边角包着氧化暗沉的铜皮。

  包浆厚重,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摩挲,年头不浅。

  他掀开盒盖。

  一支白玉衡笄静静躺在绒垫上。

  玉质细腻温润,簪身修长笔直。

  顶端刻着一道极细的云纹,刀工干净利落。

  燕舟的目光瞬间定在这支玉簪上。

  久久没有移开。

  他认得它。

  很多年前,他行冠礼那日,是祖父亲手赠予他的成人礼。

  岁月漫长,辗转流离,早就遗失多年。

  许四海没察觉他的异样,伸手把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  “也是刚收来的老物件,我看着极适合你,你看看合不合眼缘。”

  燕舟抬手,轻轻拿起玉簪。

  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云纹,停顿一瞬。

  唇角微微扬起一点浅淡的弧度,声音轻轻的。

  “谢谢。很好,确实适合我。”

  见他收下,许四海合上翡翠步摇的木盒,夹在胳膊底下。

  “自家人,不客气。”

  说完,他转身走向楼梯口。

  脚步声一步步往上,慢慢走远。

 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燕舟坐在沙发上,掌心静静托着那支白玉衡笄。

  指尖轻轻转动簪身,微凉的玉面贴着掌心皮肤。

  窗外晨光落进来,刚好扫过簪顶的云纹,点亮细细的纹路。

  他看着那片细碎的亮光,眼底柔和。

  轻声呢喃一句。

  “小柚看到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
  他把玉簪轻轻放回木盒,没有合上盖子。

  就让它敞着摆在茶几上。

  晨光静静覆在洁白的玉簪上,那道经年的云纹,亮得格外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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