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攥着那块磨刀石,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游走,沙沙声不紧不慢,像在替主人梳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。

  柳含烟端着茶从厨房出来时,见他这副模样就停住了脚步。

  她没出声,只把茶碗搁在井台边上,又轻手轻脚退回了屋里。

  成亲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看他的脸色,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其实写着东西,只是得用心看。

  李默确实在想事。

  铁匠铺里那个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:李承乾站在老槐树底下,背对着棚子,腰板挺得笔直,两只手背在身后攥得指节发白。

  他特意选了最远的位置,隔着十几步,像是被人落下了很远的距离。

  而李泰蹲在福宝旁边,缩在小木墩上,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看炉火,叽叽喳喳的,活脱脱两只挤在窝里的小鹌鹑。

  李默当时什么也没说,但心里翻了个个儿。

  他二哥不是傻子,他登基没几年就把外敌平了、内乱镇了、五姓七望连根拔了,这样的人会不知道自己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有什么差别...

  他就是知道,所以更麻烦。

  二哥心里清楚自己对李泰的偏爱已经越了界,但他觉得还能兜住,觉得李承乾是太子、是嫡长子、是储君,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动摇。

  而且,在李世民的心里,作为储君的李承乾必须要心胸宽广...

  李默把磨好的刀翻了个面,刀身上映出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
 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刃口,光亮如镜,跟铁匠铺里那把“铁脊”一样好。

  他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,洗了手,走进堂屋。

  柳含烟正在叠衣裳,见他进来,动作缓了一下。

  李默很少在上午这个时辰进屋,他要么在后院刨木头,要么在前院劈柴,要么蹲在井台边磨刀,像一株长在院子里的树,风吹不动雨打不动,太阳照到哪儿就挪到哪儿。

  “去长安?”柳含烟把叠好的衣裳放在床头,响起昨天自己家男人的话。

  “嗯...”李默在桌边坐下。

  柳含烟问了一句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
  “最晚后天。”

  她点了点头,走到柜子前面翻了翻,找出一件干净的袍子搭在椅背上,又转身去厨房烙了几张饼用油纸包了塞进一个布袋里。

  布袋鼓鼓囊囊的,边角撑得变了形,她扎紧袋口递过去时手指蹭了一下布袋边沿,沾了点面粉,白扑扑的,像一小片没化完的雪。

  李默接过布袋时碰了一下她的手背,粗糙的指腹贴过去,凉凉的,又收回来。

  他没说什么,把布袋挂上马鞍,翻身上了黑马。

  黑马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刨地。

  李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

  福宝还没醒,平安在书房里翻书,李渊在东跨院跟他那盆新移栽的兰花较劲。

  整个黄山村安安静静的,晨雾挂在渭水河面上,像一层没睡醒的薄纱。

  他一夹马腹,黑马沿着村道往官道上走去。

  从黄山村到长安城,骑马不紧不慢地走,大约两个时辰。

 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要紧的人,只碰见两个赶着牛车进城卖菜的农户,一个挑着担子往西走的货郎,还有一队穿着半旧军服的骑兵从官道对面策马跑过,马蹄声急促,扬起一路尘土。

  领头的骑兵远远勒住马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认出了人,连忙在马上抱拳行了个礼,又带着人跑远了。

  李默没有停。

  他脑子里还在转铁匠铺里那个画面。

  李承乾站在老槐树底下的时候,手指攥得太紧了,指节发白,可他一句话都没说,没凑上来挤进弟弟和福宝中间,没喊一声“四叔我也想看看”,就那么站在十几步外,腰板挺着,下巴微抬,像一棵被单独留在空地上的小树。

  不难受是假的。

  可他没有走过来。

  这个细节比李泰蹲在福宝旁边更让李默在意。

  李承乾不是不想亲近,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。

  他习惯了站在该站的位置上,习惯了不争不抢不往前凑,可太子这个位置让他学会了太多“不该”做的事。

  李默策马走进长安城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城楼顶上了。

  朱雀大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,卖包子的笼屉掀开白汽腾腾往上涌,卖布的扯着嗓子喊“江南上等绸缎三文钱一尺”,一个卖糖葫芦的货郎从街角拐出来,肩上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,红彤彤的果子在日光下亮晶晶的。

  李默在街口勒住马,看了一会儿,然后催马往宫门方向走。

  他穿过朱雀门,绕过承天门,在太极殿前面的广场上翻身下马。

  宫门口的侍卫远远看到他就跪下了,其中一个连忙跑进去通报,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噼里啪啦响,跑得帽子都歪了也没顾上扶。

  李世民正在御书房批奏折。

  他今天心情不错,河东道的夏粮征收比去年多了两成,户部的折子写得很漂亮,他批了个“准”字,又拿起下一本,是工部关于渭水沿岸码头修缮的进度报告,马周的字迹,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。

  王德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,压低声音道:“陛下,赵王殿下来了。”

  李世民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,嘴角先是弯了一下,又微微收住,带了一丝意外。

  四弟平时不怎么主动进宫,每次来都是有事,上次是送马周,上上次是送雪花盐的方子,这次不知道又带了什么东西来。

  “让他进来。”

  李默走进御书房的时候,手里没拿东西,既没揣图纸也没拎布袋,就是空着手走进来的。

  李世民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笑着说:“四弟,你今天怎么有空来?没在铁匠铺打刀?”

  “打完了。”李默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,端起王德倒的茶喝了一口,“二哥,我有点事想跟你说。”

  李世民听到这句话,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,换成了认真。

  四弟说“有点事想说”的时候,通常不是小事。

  上次说“有点事”的时候,送了马周来;上上次说“有点事”的时候,拿了一罐雪花盐放在御案上。

  “什么事?”他也端起了茶碗。

  李默没有立刻开口,又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,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,像是在整理那些线头。

  “二哥,那天在铁匠铺,你带着承乾和泰儿来了。”

  李世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:“嗯。”

  “承乾站在棚子外面的老槐树底下,离你们挺远,一直没进来。”李默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。

  李世民放下了茶碗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他可能是想透透气。”

  李默看了他一眼道:“二哥,你知道我不是来说这个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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