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着陈述饮酒小憩的间隙,简雍捏着那块“广”字木牌溜达过来,蹲在他跟前,开始在冻土上画圈。

  “天、地、角、广。广宗是太平道的老巢,张角在那儿称大贤良师。”简雍用木牌敲了敲地面,“刚才那个死人说广宗晚了。那么整个幽州的局,不过是个幌子。真正要塌的天,在广宗。”

  陈述揉着太阳穴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  “先生不去,线就真断了。”简雍收起笑,眼神钉过来,“你怀里那张角字牌,背后的人若办成了事,绝不会留活口。包括你。”

  “我若去了,命只会更短。”陈述把木牌往腰带里一塞,“你们手底下有一千能打的乡勇,我有什么?半条命。”

  “可先生不是最会给自己续命么?”简雍盯着他,那眼神像看一座还没挖的金矿,“你拿了一块最高级的黑令,又顺手牵了广宗的牌子。两边的人都拿你当眼中钉。不去把这摊水搅浑,等他们腾出手来,你躲哪儿都是死。”

  话糙理不糙。

  退路封死了。

  留在原地等黄巾余党反扑,或者被官军当重犯按图索骥,下场都一样。

  反倒是借刘备的势去广宗,虽然凶险,但有关张两员猛将护盘,这是眼下存活率最高的路。

  陈述深吸一口气,把水囊重重摔在石头上。

  广宗离幽州很远,可他身上的“角”字令,脚底下的“广”字牌,还有那个死人嘴里的“送令人”三个字,已经把他钉死在这条线上。

  去广宗,至少能先看清刀从哪来。

  “既然躲不掉,那就蹚这趟浑水。”陈述抬起头,“但我只带路,只给线索。冲锋陷阵的事,你们自己扛。”

  刘备从远处走来,马鞭在掌心轻敲了两下。他抬头扫了一眼阴沉的天,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  “后谷降兵八千青壮,全数编入后营。老弱就地解散。”刘备翻身上马,拽住缰绳,“宪和,你带三百人押送军械回涿郡交差。告诉太守,程远志授首,幽州围解了。”

  简雍抱拳:“喏。”

  “云长,翼德。”

  “在!”

  刘备马鞭指向南方。那是广宗的方向。

  “你二人随我,带五百精骑,押上这八千降兵。明日一早,准备去广宗。”

  全营震动。

  陈述闭上眼搓了搓脸。

  局,是越做越大了。

  从最开始的求生,到卷进幽州战局,现在直接一头扎向黄巾起义的风暴眼。

  刘备带八千降兵南下广宗——那不叫潜入,那叫敲锣打鼓去砸场子。

  而他怀里那块黑令,到了广宗地界,就是黑夜里举着的火把。

  ……

  翌日清晨。

  风从大兴山后谷灌过来,焦木味和血腥味搅成一股浊气,呛得人直犯恶心。

  陈述走到后营伤棚的背风处,弯腰用冷水冲了冲手。水顺着冻僵的指骨往下滴,冲走了手背上半干的血渍。

  他趁势收回手,指节一曲,把袖口里藏着的一截带血麻布往里推了推。

  昨夜交“广”字牌的时候,他没把底交干净。

  那具死尸身上不止有木牌,贴肉的兜裆布里还缝着半页东西——广宗兵力布防的残图。

  这玩意儿太烫手,亮出来就是要命的货,他硬是从死人身上撕下来,塞进了自己袖子里。

  “陈先生方才去哪儿了?”

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是简雍,他青衫下摆拖着泥,手里捏个空水囊,一脸“我就随便问问”的表情。

  “去吐了。”陈述头也没回,抓起旁边一把干草擦手。

  “吐完还顺手翻了几个死人?”简雍站定,目光落在陈述指甲缝里没擦干净的暗红色上,“先生这心性,着实异于常人。”

  “乱世里头,吐归吐,活命归活命,不冲突。”陈述扔掉干草,转过身。

  简雍笑了笑,目光不经意地在陈述袖口上扫了一圈。

  他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最擅长的事不是拆穿,是让你知道他看见了。

  陈述浑身的肌肉绷着,脸上却一动不动。

  两人对峙了几息。

  简雍挑了挑眉,没开口,拎着水囊往后营晃悠着走了。

  陈述松了半口气,转身走进难民伤棚。

  棚子里全是压低了嗓子的痛呼和叹气。陈述找了个角落坐下,后背靠着木柱子闭目养神。

  胸口的“角”字黑令,袖子里的残图,两样东西压在身上,沉得像两块磨盘。

  “别动。”

 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左侧传过来,是女人的嗓子。

  陈述睁眼。

  甘梅蹲在两步开外,正低着头给一个七八岁的流民小孩包胳膊,粗麻布裹了两圈,手法利落。

  她穿得单薄,头发随便挽着,脸上蹭了一层灰。

  刚才陈述把残图往袖子里推的动作太急,露了半寸血红色的布边。

 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,甘梅已经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。

  这半步卡得太准了,刚好把棚口透进来的光和外头走动人群的视线,全挡死了。

  陈述当即收拢袖口。

  “你之前不在伤棚。”甘梅低头打结,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。

  “你看错了。”陈述语气硬邦邦的。

  “那我就当看错了。”

  甘梅打完结,拍了拍小孩肩膀让他走,自己站起身去水盆边洗手。

  没有多余的好奇,不问他藏了什么,不问他打哪来。

  这女人身上有种野草一样的韧劲——她懂什么时候该闭嘴,比这营里九成的男人都懂。

  门帘一掀,冷风灌进来。

  简雍又折回来了。

  他目光在伤棚里溜了一圈,直接停在甘梅身上。

  “这位姑娘,昨夜可见过这位陈先生?”简雍笑眯眯地问。

  甘梅甩干手上的水,转身直视简雍:“见过。”

  “他在何处?”

  “在这边帮着抬伤兵。”甘梅指了指靠墙的一排草铺,语气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血腥味太重,他去棚后吐了好几回。”

  简雍盯着甘梅看。

  甘梅由着他看,一双眼睛里头,除了疲惫什么都没有。

  陈述坐在阴影里,手指慢慢攥紧。

  简雍没找着破绽,转头冲陈述笑了一下:“先生倒是忙得很。”

  说完掀帘走了。

  棚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  陈述站起身往棚外走,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又湿了一层。

  甘梅跟了出来,手里拿着一块洗干净的粗布,递到他面前。

  陈述没接。

  “以后别替我说话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带着明确的警告,“这里面的水深,你扛不起。”

  甘梅把布搭在旁边的木栏上,没退。

  “那你以后别总把自己弄得跟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。”

  “我本来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”

  “所以才更该仔细着。”甘梅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攥紧的手,“你手一直在抖。”

  陈述愣了一下。

  他自以为撑得滴水不漏,在这女人眼里,全是硬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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