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所有人准备下令收拢降兵的时候,左侧岩壁后方,一声刺耳到头皮发麻的惨笑炸了开来。

  一个被削去大半个肩膀的黄巾力士,从尸堆里挣扎着坐起。

  胸口插着一截断矛,一条腿已经砸断了,骨头茬子戳出皮肉。刚才装死,硬是躲过了一劫。

  张飞提矛就上。

  力士根本不看张飞。

  他满脸黑血,目光死死越过所有人,钉在了站在暗处的陈述身上。

  火光底下,陈述那身虽然破烂但没沾新血的衣服,格外扎眼。

  力士两只眼珠子瞪得浑圆,布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。

  他抬起颤抖的右臂,食指笔直指向陈述。

  “送令人——”

  嘶哑的吼声在山谷里砸开了。

  关羽猛地转头。简雍僵在当场。

  “广宗那边……已经晚了!”力士癫狂大笑,每笑一声嘴里就喷出一股浓稠的血泡,“天要塌了……黑令也保不住你!”

  噗嗤。

  张飞一矛洞穿他的咽喉,将人死死钉在岩壁上。

  尸体抽搐了两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
  而那双怨毒的眼睛,到死都盯着陈述站的方向。

  山谷归于寂静,只剩干柴燃烧的爆裂声。

  打扫战场的乡兵全部停下了手里的活。

  “广宗那边已经晚了”——什么意思?晚了什么?

  陈述脑子早已炸了锅。

  按陈述知道的走向,广宗之战该是朝廷大军一点点围死张角。

  那是黄巾主线的坟场,不该这么早牵到幽州。

  可现在,一个快死的黄巾力士把“广宗”两个字咬得像遗诏。

  历史的轨道,似乎正在他脚底下一寸一寸地偏移。

  穿越者最大的底牌是知道未来,可当未来开始跑偏,穿越者跟瞎子也没什么区别了。

  刘备没有看地上的尸体。

  他缓缓转过身,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张飞和关羽探究的视线。

  “先生。”

  刘备的声音很轻,那双始终温和的眼睛,这会儿冷得能在人骨头上结霜。

  陈述不语,因为他是真的语塞了。

  他胸口那块“角”字暗令,此刻像一块烧透的炭,隔着衣服往肋骨上扎。

  逃进深山的残兵,很快就会把“送令人现身大兴山”的消息传遍整个幽州。

  黄巾的人要杀他灭口,刘备的人要拿他问话。

  这场局,避无可避。

  晨雾没能压住山坳里的血气。岩壁上的尸体停了抽搐,四周只剩风卷干草的摩擦声。

  刘备的手掌扣在腰间剑柄上,拇指抵住剑格,往外推了半寸。

  霜白的剑刃露出一线,压迫感全聚在陈述一个人身上。

  陈述没退。

  因为他知道哪怕只退半步,对方的剑就会直接递过来。

  他伸手探入沾着黑血的衣襟。

  张飞一个踏前,丈八蛇矛杵在冻土上,划出一道白痕。

  陈述看都没看他,手指夹着那块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木牌,甩手扔了过去。

  木块在地上翻滚两圈,停在刘备战靴前。

  粗劣的木面朝上,一个清晰的“广”字露了出来。

  刘备视线下移。

  抵在剑格上的拇指松开了。

  “送什么令,去哪,见谁,我全都不知道。”陈述盯着刘备的眼睛,语速极快,“我只知道这条线上的人全疯了。幽州北边的大兴山,出现了广宗的牌子。那个死人喊的话你也听见了,广宗出了变故。张角那里的水有多深,这牌子就是证据。”

  刘备弯腰捡起木牌,指腹搓过粗糙的刻痕。

  陈述趁势补了一句:“我现在就是个死靶子。这牌子,算我的买命钱。”

  刘备拿着木牌看了一会,忽然笑了。

  眼里那股冷劲儿一收,剑刃滑回剑鞘,发出一声极短的金属闷响。

  “先生昨夜之功,备记下了。”刘备将木牌收入袖中,“一千破五万,涿郡得保,先生居功至伟。”

  陈述紧绷的脊背松垮了一点。

  他扯了扯领口挡风:“我更希望玄德公记得,我只是个路过的。买卖做完,各走各路。牵匹好点的马给我就行。”

  刘备转身看向谷底。乡勇们正在清点尸首,收拢黄巾军丢弃的粮车。

  “乱局刚开。”刘备不接他的话茬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往人心口上压,“幽州遍地都是溃兵。先生这等谋算大局的人,独身一人,能路过到哪去?”

  陈述死死咬紧了牙关。

  这话摆明了不放人。

  昨晚那场仗打得太准,地形卡得太死,换做任何一个想在乱世立足的枭雄,都不可能让他走。

  乱世里想活命,要么自己当棋手,要么让棋手永远离不开你。他现在两样都不占,纯粹是被人按在棋盘上的一颗子。

  简雍凑上来,掸了掸青衫上的草屑:“路过能随手葬送五万人?先生这路,走得可是够宽的。”

  陈述没法接,干脆闭嘴,转头走向一旁避风的岩石堆。

  刚走两步,又一股极重的血腥味逼了过来。

  关羽坐在横倒的枯树干上。丹凤眼半阖,右手握着那把杀了一夜人的环首刀,左手拿块从黄巾兵身上撕下来的破麻布,一下一下擦拭刀身血渍。

  张飞提着矛从坡下蹚上来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浑身被血浆浸透,连眉毛缝里都塞满了干涸的暗红。路过陈述面前时脚步一顿,从腰间拽下一个沾了泥点的牛皮水囊,扬手抛过去。

  陈述单手接住。

  “喝口热的,压压惊。”张飞粗声粗气哼了一声,“昨晚没尿裤子,算个汉子。”

  说完头也不回走向关羽,大嗓门嚷道:“二哥,这小子满嘴邪乎话。什么送令人不送令的,留着是个祸患!”

  关羽停下手里的动作,麻布丢在脚边,刀刃翻转,倒映出他狭长的眼睛。

  “昨夜之言,多半不假。”关羽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住了张飞的粗门大嗓。

  张飞愣了一下,胡须抖动:“二哥?”

  “看地形,卡时机,断退路,分毫不差。”关羽将刀归鞘,抬眼直视陈述,“真懂兵事。”

  从关二爷嘴里抠出一句“不假”,比拿朝廷的印绑都难。

  关羽从不看你嘴上玩什么花活,他只看你拉出来的结果硬不硬。后谷的尸体堆了一丈高,那便是硬的。

  张飞服不服另说,关羽认了这半句,陈述这条命在刘备阵营里才算真正立住了脚跟。

  “多谢云长兄。”陈述点头。

  “别谢太早。”关羽站起身,单手提刀,高大的身躯挡住晨光,“军机不假,来历不明。你嘴上说着苟命,心里还藏着更大的事。”

  陈述眼皮一跳。

  关羽越过他走向刘备,交错时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:

  “你看路,关某砍头。但你若有一日害大哥,关某的刀,必比昨晚更快。”

  脚步声远去。

  陈述拔开水囊塞子灌了一口,烈酒入喉,烧得胃里一阵火热,总算把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。

  他擦了擦嘴角,望向谷底那片堆满尸体的战场。

  刘备用信任当笼头,关羽用刀当底线,张飞看着粗,递水囊的手却比谁都稳。

  他忽然觉得这桃源三兄弟,比那黄巾的黑令可怕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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