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二,幽州线,领角令,送令未归。”

  旧吏把刚才念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,一字一顿。

  而陈述死死盯着旧吏手底下那本被血水泡得发胀的烂账本,站着没动。

  他重心下压,左手按住桌沿残缺的边角:“未归是什么意思?”

  旧吏浑浊的眼珠往上翻了翻,干瘪的下巴抬起,迎着陈述的视线语气平淡:“没走完最后一程,就是未归。”

  陈述沉默。

  原身是真死了,死得板上钉钉,连名字都成了这个发臭的册子上的一笔烂账。

  陈述之前还琢磨着。以为活令只是条求活路的野道,

  现在看来,这是一整条有编号、有排期、有流水记录的人命加工链。连死人都得排队挂号,等着在册子上被画一笔。

  陈述右手在袖子里扣紧,身体则向前前倾半步。

  “那是他的问题。”陈述说话很稳,“活令站在这儿,角令也按规矩入了盘。该办的差办了,该归的,现在也算归了。”

  陈述没有顺着旧吏的盘问往下说,他直接拿结果堵嘴,不让旧吏继续查问身份。

  旧吏干瘪的腮帮动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,眼里的防备明明白白地加重了。

  陈述没有再说话,视线从旧吏手指上方越过,顺着粗糙的纸面往上看。

  陈二两个字写得很潦草,墨迹很粗。

  紧挨着上面一行写着陈一。

  往上翻,半页纸挤满了名字。上面写着甲一,还有乙三和丙六……这些名字上面画着很多红色的叉号。

  死人就画叉,规矩简单明了

  只有陈一不同。

  名字右侧画着一个暗红圆圈,力道极大,连纸都被压出了凹槽。

  “陈一也没回来?”伸出左手,食指就停在那个红圈正上方。

  旧吏翻页的手指经过那个红圈时,呼吸粗重了几分:“陈一死在冀州。”

  陈述伸出左手,食指停在凹槽正上方,往下压了半寸:“死了还画圈?”

  屋里安静下来,外面传来重物砸地的声响。

  旧吏沉默了片刻,瞳孔收缩,按着纸面的指节弯曲,骨头顶的皮肤发白。

  “那是旧规。”

  旧吏的语气很生硬,想要阻止陈述继续问下去。

  右侧暗角里,一直没吭声的灰袍少女一直靠着墙,听见这几个字,少女的手滑向腰间的红绳,绳底那颗刻着「一」字的旧木珠撞上了木柱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
  她的反应很快,左手往下拍,五指包住木珠,死死扣进衣带夹缝里,胸口起伏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
  陈述用余光抓到了少女的动作,他没有说话,这丫头的软肋太明显,捏着陈一的名字,以后有的是机会问话。

  他视线离开红圈,继续顺着名册往下看。

  陈二下面写着陈三,但“陈三”两个字被人用浓墨从中间划开,再往下写着庚五和甲七。

  陈述屈起食指,关节敲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“陈三呢?”

  旧吏刚要盖住名册的手停在半空,抬起头看向陈述,神色有些意外。

  “你记起来了?”

  旧吏在试探陈述,他想看陈述还记得多少事情。

  陈述则借坡下驴,语气变得严肃:“记起一点。不敢多记。”

  “记多了,命也就薄了。”旧吏压着嗓子,声音变得尖锐。

  “薄的是我,还是你们的册子?”陈述站直身体,拍了拍袖口的灰。

  陈述不想继续隐瞒,他打算用这本破绽很多的账册,直接揭开病坊的底细。

  旧吏没有说话,干枯的手缩回袖子里,拇指沾了唾沫,指甲抠开书页,一直翻到名册末尾。

  这几页的边角全是焦黑的痕迹。

  书页被火烧过。

  大半页纸被烧没了,剩下的部分向外翻起,而就在这块发黑的破纸上,歪歪扭扭挤着三个字。

  外梦者。

  陈述浑身肌肉瞬间绷死。

  他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攥成了拳头,手心里全出汗了。他没敢大口喘气,强行咬住牙,把涌到喉咙口的惊涛骇浪咽了下去。

  这三个字,不属于幽州线的陈二。

  也不属于这套送令体系的烂账里。

  这三个字,直指他两千年后的来历!

  病坊这一路从进门砍手到认信物,全是在验身份。

  陈述之前以为糟糕的结果只是身份暴露被处理掉。

  现在的这三个字表明,病坊查验的不只有身份。

  病坊连人的来路都要查清楚。

  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。

  但陈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  他左手垂在身侧,指腹按住手腕内侧的脉搏。

  脉搏跳得很快,他用力按压了两下手腕,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  “外梦者?”陈述指着纸上的残缺文字,语气里带着些许疑问,同时又装作漠不关心,“这三个字,写得够生分的。说什么意思?”

  旧吏的眼里露出明显的戒备,他伸出两只枯手捂住那半页残缺的纸张,“啪”的一声把册子合上。

  力道很大,连桌角的积灰都被震飞了。

  “你不该在这个时候问。”旧吏的声音依旧干哑。

  “那什么时候问?”陈述盯着旧吏干瘪的脸。

  “等你看过井。”

  “井?”

  “没走完最后一程的人。”旧吏丢下这句话,不再理会陈述。

  陈述收回视线,转身走向角落里的灰袍少女。

  少女一直低着头,她的手里捏着一根从废渠带出来的干枯长草,双手快速翻转草绳,打出一个死结。

  草叶绕过她苍白的手指,互相穿插,勒得很紧。

  陈述看了一眼那个结。

  绳子收口的手法,和少女腰间红绳木珠的系法一样。

  “这结法,谁教你的?”陈述语气平淡。

  少女的手指停住了,一截草叶被指甲掐断,掉进脚边的烂泥里。

  她慢慢抬起头,眼神盯着陈述。

  “死人。”

  “陈一?”

  陈述直接说出了这个名字。

  少女右手攥紧成拳,指甲快要嵌进掌心,她盯着陈述的眼睛,浑身紧绷。

  “你现在问这个,活不长。”

  陈述收回了视线。

  陈一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的事情很多,远超名册上记录的内容。

  旧吏没有理会陈述和少女的对话,他站起来,佝偻着干瘦的身子,两只手顶在破木桌边缘,牙关紧咬,嘎吱嘎吱地把桌子往左边推开了一大块。

  木桌背后出现了一道矮门。

  门只有齐腰高,门板上全是虫子咬出的窟窿。

  门缝里不停的向外吹着冷风,寒气带着水腥味和腐臭味飘了出来,盖住了屋子里的药味。

  “病师就在门后?”陈述停在门前。

  “病师不见没看过井的人。”旧吏指着矮门。

  “看完井,我就能见?”

  “看完井,你先想想自己还想不想见。”旧吏双手缩回袖中,闭上两只干瘪的眼睛,“去吧。井里有陈二没走完的路。”

  陈述左手捏住手心的草结,右臂向内收紧,确认袖口里的残图还贴着皮肤。

  深吸一口气,低头钻进那扇齐腰高的破门里。

  生锈的门轴摩擦着,发出长串让人牙酸的杂音。

  冷风吹了过来。

  后院是一片泥地。一口枯井在草丛中间,灰色的井台很矮,没有遮盖的物品。

  井沿上没有青苔。

  只有一圈发黑的血迹。

  井口旁边的石头上,放着半截手腕的骨头。

  骨头上缠着一根红绳。

  红绳下端系着一块沾满泥土的木牌。

  木牌表面,刻着一个字。

  「二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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