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泥地发黑发硬。

  冷风从矮门框里吹进来,带着水腥味和腐土气吹在脸上。

  陈述不经意地打了个寒颤。

  井下很黑,没有水汽。

  “下去?”陈述停在井台前,偏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井下。

  “不必。”旧吏走到井沿,两只手打开一捆粗麻绳,用力往井里一丢,“死人会自己上来。”

  井底传出机括转动声,铁锈摩擦的动静极其刺耳。

  旧吏两条干瘦的胳膊交替往上拉,,他拉得很吃力,干瘪的胸腔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
  绳子尽头拉上来一截白骨,手掌已经断开,尺骨上绑着一个干草结。系法跟陈述进门时交出的结绳法一样。加上青石上的那半截腕骨,送命的陈二不止一个。

  这地方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。

  陈述偏过头。

  灰袍少女站到了陈述右后方的阴影里,她没去看白骨,低头从袖口抽出一截枯草叶,弯腰放在井沿石缝边上。

  动作很轻,轻到像是怕压碎了那点枯草。

  陈述看见了,什么都没问,只是将视线投回井口。

  白骨下方绑着一个铜盒,封口处生了绿锈,盒盖表面刻着云雷纹。

  旧吏伸手去解红绳,动作慢了很多,发青的指节透出小心,手也有些发抖。

  他连解了三次才把死结弄开,翻那本死人名册的时候,可没有这样。

  “这是谁的?”陈述盯着铜盒问。

  “没走完路的人。”旧吏声音透着死气。

  “上一个陈二?”

  “你若看得懂,就自己认。”

  旧吏把铜盒放在井台上。

  陈述目光下移,扫过底座侧面。沾泥的边角有一道刻痕,是个「二字」——字的右半边被人划坏,划痕极深,是被钝器硬生生凿烂的。

  铜皮翻开,只剩一半凹槽。

  陈述在心里骂了一句,这里的事比以前见过的都怪,划掉名字空出位子,才让陈述顶替。

  好一个催命的填坑买卖。

  旧吏扣住盒盖蜡封边沿,用力掰开。金属摩擦声响起。一股防腐药味散了出来。

  盒里是一卷被药汁泡过的残帛。帛书边缘发黑,残帛摊平在井台上,字迹歪歪扭扭。

  陈述上身前倾,目光扫过去。几个词在墨迹中写得清楚。

  失魂。归窍。错位。旧我。空壳。

  帛书上写的内容与治病无关。

  陈述右臂肌肉在袖子里收紧,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
  空壳填进去的是什么?归窍归的又是谁?答案很明显。

  里衣瞬间湿透贴在脊背上,陈述控制着表情,硬生生把眼底的震惊压了下去。

  “你看得懂?”少女在旁边开口,看着陈述。

  陈述直起身,左手拍了拍袖口的灰,语气平静:“看不懂。但我知道,这不是治病。”

  旧吏的脸僵住,他抠在铜盒边沿的手指收紧,干瘪的下巴微微发颤。

  少女听到这句话,手指往下一压,扣住了腰间刻着一字的木珠。

  陈述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,话只说一半,这就叫敲山震虎。。

  旧吏咽了口唾沫,指头捻起残帛边角翻了过去。背面被水渍糊掉大半,边缘正中央有三个字,被陈述看清——“外梦者”——和名册残页上的一样。

  陈述压抑着内心的波澜,有种被人一下扒光的错愕。

  这三个字太超前了,分明就是冲那个从两千年后掉进这具身体里的人来的。

  陈述咬着牙,左手按在井台边沿,往前走了半步。

  “外梦者?这是何意?”

  风停了。

  旧吏伸出去合铜盒的手停在半空,他看着陈述,眼里满是防备。

  他没动手,也没喊人。

  陈述明白了,“外梦者”三个字在这里会招来大麻烦。但越危险,旧吏越不敢轻易杀人,这反而成了陈述保命的底牌。

  陈述没退,继续往前压过去:“你们册子薄,井里的话倒厚。藏着掖着,是想弄死谁?”

  “这三个字,不该从你嘴里先说出来。”旧吏压着嗓子,声音很低。

  随后,他便伸手去拿残帛,要往铜盒底下塞。扯动间,底层露出一截青铜垫片,上面刻着阴文。旧吏的手刚要盖过去,陈述左手探出,按住了铜盒边沿。

  “看够了。”旧吏沉声往回拉。

  “没够。”陈述手背上青筋绷起,没有松手。

  *两人暗中较劲,铜盒在石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。

  “有些字看见了不是好事。烂在肚子里,才有命走出去。”

  “我都站在井边了,还差这一眼?”

  陈述手腕发力,硬是把铜盒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。

  旧吏的手指悬在半空,抽搐了一下。

  又僵持了几秒,旧吏没再阻拦,慢慢松了手。

  陈述拨开薄片,目光看过去。上面刻着四个字。

  “东南见门”。

  没有前因,没有后果,,但在这危险的地方,短短四个字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。

  陈述手指刚松开,旧吏便立刻把盖子合上,动作略显慌乱。

  “咔”的一声,铜锁重新锁住。旧吏把红绳绑回去,双手缩进袖里,退了两步,生怕沾上什么晦气

  井边风更大了。

  白骨腕上的草结被风吹的作响。

  灰袍少女蹲下身伸出手指,把放在石缝边上的枯草叶推进了裂口深处。

  陈述看着少女的背影:“你在送谁?”

  “送没回来的人。”少女没回头。

  “陈一?”

  她站起来,拍掉指尖的泥,侧过脸看着陈述,眼里恢复了冷漠。

  因为此地的种种过往,她只能把仇恨藏在心里。

  “你现在该想的,是你怎么活着出去,死人的事,你少管。”

  灰袍少女丢下这句话,转身走回廊道,灰袍再度隐入阴影里。

  陈述没有出声,也没去追。

  他回头看向旧吏。

  旧吏把生锈的铜盒推回井口边沿,退开几步。

  “井看完了。”陈述掸了掸袖口,“然后呢?”

  旧吏打量着陈述,枯槁的脸皮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:“你该知道了,广宗不是终点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“磨。”旧吏指了指身后的矮门,声音很小,“磨人的,磨到底下只剩骨头渣。”

  “出去吧,病师不见没资格的人。他要看的不是你在井边认出多少字——是你敢不敢把知道的带出去。”

  陈述右手在袖子里扣紧残图。

  病师在利用自己。

  这扇门外面,刘备与关羽张飞还在寒风里等着陈述。陈述带出去的信息,将直接决定那支队伍下一步的生死存亡。

  陈述没有多说,寒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啪啪作响,弯腰钻出矮门,走向前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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