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门口那人没急着翻身下马。

  青色锦袍,腰间无刀无符,右手捏着一卷帛书,坐在灰马上居高临下打量陈述。

  残部刀枪围了半圈,没人先动手——刀疤汉子回头看了陈述一眼,等指令。

  来使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。

  “持蛇纹铜符的人,董公想见。”

  陈述牵着黄骠马缰绳,脚步没停,慢悠悠往城门方向走。

  “董公排几号?”

  来使脸上那层得体笑意凝在原处,进退两难。

  陈述拍了拍马脖子,语气跟问路边馄饨多少钱一碗似的。

  “洛阳找我的人排了一路。文士排第一,摸帐的排第二,截路的排第三,带蛇纹铜符追杀的排第四。你排第几?”

  来使从马上缓缓下来,靴子踩在碎石上,咯嘣一声脆响。“先生说笑了。”

  “没说笑。”陈述停在五步外,伸出一根手指挡了一下,“号牌发完了,现在只接预约。想插队——让你主子亲自来排。”

  张宁在侧后方压低声音接了一句。“你什么时候印的号牌。”

  “刚印的。还带着手温呢。”

  来使面色沉了沉,但没发作。他把帛书展开,没递过来,只是转向陈述方向亮了亮上面的字。

  “刘备在涿郡压了董公三千兵马。”他语速不快,一字一顿往外蹦。“你欠刘备的,不是一碗新米。”

  陈述嚼着缰绳上沾的泥渣,嘴上没动静。

  三千人。刘备把自己的家底压上去替他挡路,这碗新米的利息涨得比洛阳米价还狠。

  来使收起帛书,重新翻身上马。临走前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

  “董公身后还有人没露面。先生走得再快,洛阳那道门总得进。”

  马蹄声碎在官道尽头。陈述站在城门下,风从豁口灌进来,刮得脸疼。

  张宁走到他身侧。“刘备替你挡了三千人。”

  陈述把缰绳松开,手指活动了两下。“所以他那碗新米,利息比我想的高出不少。”

  他没再看洛阳方向,转身往城内走。祭坛在旧城深处,时间不等人。

  废墟最深处,地宫入口藏在半截坍塌的石阶底下。

  壁上蛇纹密密匝匝缠在一起,火把照上去影子乱晃,像一窝活物在墙里蠕动。

  陈述蹲在符槽前面,铜符比对着凹陷处。槽口边缘嵌着一层干涸暗色痕迹,是旧血。

  张宁手指擦过那层暗痕。

  “干了很久。至少几年没人碰过。”

  陈述把铜符举起来,半枚蛇纹对着槽口,大小分毫不差。“东门舍不得用。他每年搜城搜的不是铜符,是能替他流血的人。”

  张宁顿了一瞬。“他要别人替他把血滴进槽里。”

  “然后他自己不沾血,旧令照拿。”陈述盯着那道暗痕,忽然站起来,“所以他怕的不是流血这件事。是怕自己的血碰到符槽。碰上去会怎样他心里门清,我不清楚。但陈一用命换回来就四个字。”

  他看着张宁。“这槽,必须和他同源的血才能激活。别人的不好使。”

  张宁把角令从他怀里抽出来,这次没收走。她绕到他身后,直接把角令塞进后腰腰带里卡死。

  陈述扭头。“你这次不抽了?”

  “跑起来掉了没人帮你捡。”

  陈述没再废话。右手食指横在铜符断面上一划,皮肉裂开,血珠顺着指纹滚落,一滴接一滴砸进符槽。

  铜符嵌入,石面震动。

  门开了。

  门后不是地宫通道。一面刻满蛇纹的照壁挡在正前方,壁上一行字,刻痕极新,石粉还在簌簌往下掉。

  “你来了。比你师兄快。”

  落款两个字:东门。

  陈述盯着“师兄”二字,脚步钉死在原地。

  张宁呼吸乱了。

  陈三——东门叫他师兄。

  这两个字比任何伏兵都重。

  它意味着陈三不是东门的对手,不是东门的棋子,而是东门的同门。

  那张角当年到底收了多少个徒弟?这条线又往回绕了多远?

  陈述没停太久,他绕过照壁继续往下走,鞋底碾着碎石粉,声音在窄道里放得很大。

  第二层石门,血一沾,开了。

  第三层石门,血再沾,又开了。

  一路畅通,畅通得让人后背发紧。

  第三层正中,石台上躺着半枚旧令。

  陈述伸手去拿。

  指尖碰到旧令的瞬间,石台往下沉了一寸。

  整座地宫的蛇纹同时亮了。

  那光不是照明,是收网。

  张宁拔刀,刀背砸向正在闭合的石门,石板纹丝不动。陈述手腕蛇纹剧烈灼烧,皮肉底下像有活物在翻滚拱动。

  东门在远处操控符术回路。

  “他知道西边是假的。”陈述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,牙齿咬合得太紧,腮帮鼓出一块,“他不揭穿,是因为需要我自己走进来。”

  张宁回头看他。“还取?”

  “取。”

  陈述盯着石台上发光的旧令,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。

  铜符残片上沾着东门的旧血。

  干涸多年,但还在。

  他把指尖的血直接抹上旧令表面,和铜符残片上东门的旧血混在一起。

  两种血在铜面上交汇的一瞬,蛇纹亮到极致。

  整座地宫白得像被雷劈中。

  然后全灭了。

  石台停止下沉,石门反向打开,沉闷的石块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,像整座地宫在喘一口粗气。

  东门用自己的血设了符术回路。

  遇到同源血混合,回路直接崩了。

  他的防线,被他自己的血拆了。

  陈述把旧令攥在手里,膝盖软了一下没跪下去。张宁收刀入鞘,三步走到他跟前,撕下左袖布条,一把拽过他还在滴血的手。

  动作极快,力道不轻,布条缠了三圈,扎死。

  陈述:“你倒是问一句……”

  张宁:“不问。”

  陈述:“……疼不疼。”

  张宁手上没停,把最后那个结拧紧。

  “反正疼。”

  石台完全升起。地宫安静下来,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在石壁间来回撞。

  然后蛇纹里传出声音。

  不是回响。

  墙壁上那些暗淡下去的蛇纹像是被远处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,纹路深处震出一丝微弱的嗡鸣,紧跟着,声音来了。

  东门的声音,很平静。

  “你拿到的旧令,是我留给陈一的。他没用上。你替他收好。”

  停顿了一瞬。

  “告诉张宁,她父亲欠我的,还剩最后一笔。”

  声音消散。符槽里的铜符碎成两半,裂纹从中间往两边蔓延,碎屑落在石台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
  只能用一次。

  陈述把旧令塞进内襟,和病符、角令挤在一处,胸口硬邦邦一片,呼吸都不太顺畅。

  张宁站在原地没动。腕上木珠被地宫冷气冻得冰凉。

  她眼睛盯着碎裂的铜符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  “欠我父亲的?”

  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地宫的温度还低。

  “他连欠条都不留,只丢一句话就跑。”

  陈述往外走,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。

  “欠什么先放着。活人的账,得活着才能算。”

  张宁跟上来,手搭回刀柄,步子很稳。

  石阶往上延伸,地面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一道一道的,像是外头的天还没彻底黑透。陈述攥了攥被布条缠住的手指,旧令硌着胸口,存在感比那三千兵马还强。

  东门没死。铜符废了。

  三道旧门只剩两道没开。

  而那个被东门叫“师兄”的陈三,此刻正在洛阳等着。

  洛阳那道门,早晚得进。

  区别只在于。

  是被人架着进去,还是自己踹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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