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尽头透着晨光。

  陈述微眯起眼步出地宫,掌心握着带石室寒气旧令,废弃祭坛四处散落着碎砖与倾倒石座。

  一个人坐在座面上。

  陈三。

  没穿黑衣而是换了一身灰扑扑短打,手指间绕着三道黑线编结又解开,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。

  陈述停了一瞬就继续往上走。

  张宁顺势把手搭上刀柄。

  陈述侧身挡了半步没回头。

  “要杀人的话,肯定不会安安稳稳坐在那里等。”

  陈三确实没动弹。

  他顺手把黑线收回袖口,掏出一块东西就朝陈述丢过去。

  木牌。

  只有巴掌大小,上面带有刀刻的一个字。

  四。

  陈述没去接,木牌直接掉在跟前碎石上弹跳了两下。

  陈三沙着嗓音开口。

  “专门留给你的,排号是吧,在东门局里你排老二,到我这儿你算老四。”

  风从祭坛豁口灌入,吹动碎石翻滚。

  陈述垂下目光看着那块木牌。

  他弯腰将其拾起翻看背面。

  同样刻着四个字。

  蜕尽见门。

  笔划和地宫照壁上那行刻字完全一致。

  陈述把木牌掂量两下就别进腰带。

  “四号挺好,免得站着排队了。”

  陈三看到这举动皱起眉头,显然没料到他接的这么平静。

  “那前面三个都是谁?”

  陈述问。

  “排第一的是张角,东门算老二,陈一老三。”

  “那你呢?”

  陈三从石座上站起拍掉衣裤灰尘。

  “我不排号,我专门替排号的人跑腿。”

  他转动手指在黑线上绕了一圈,视线从陈述身上扫到张宁脸上又挪开。

  “你刚才在地宫破了东门符术回路,他让我带个话,旧令可不能白拿,前面三道旧门,他死守第一道。”

  陈述手心紧握着旧令。

  “你现在沦落到替东门跑腿了?”

  陈三低笑了一声后立刻收起表情。

  “我只为自己跑腿,东门局我不想碰,你的烂摊子我也懒得管,不过这三道旧门只要打开,谁都别想躲干净。”

  他转身打算离开却又顿住脚步。

  “张宁还得谢我才对。”

  陈述沉下声音。

  “谢你什么?”

  陈三没有回头,侧脸在晨光照射下线条生硬。

  “得谢我没告诉她,她父亲当初收东门当徒弟的时候她也在场,只不过那时候她年纪太小,根本不记事。”

  他一说完就走入废墟后方枯林,三折黑线尾端在枝桠间一闪而过。

  张宁站在原地没动弹,手指顺着刀柄滑下收在袖口内部。

 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什么反应。

  陈述却看见她紧紧攥着木珠,绳结甚至勒出了红印。

  他没开口询问。

  蛇纹突兀抽动,带来轻微震颤感。

  陈述把袖口撸起,视线落在皮肉下的暗红纹路上,他感到远处似乎有东西在引发这种反应。

  东门正在往西侧调兵。

  对方还在追查那个假信号。

  陈述闭上双眼,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蛇纹尾部,温度不断拔高并向远处蔓延。

  残破画面断断续续的在脑海中闪现,东门带领几十号人扛着破旧旗帜在西边密林穿行,其中有几个片段残缺不全。

  蛇纹深处传来极微弱嗡鸣,伴随着某种难以察觉的排斥感。

  陈述骤然睁眼,额角渗出点点汗水。

  “他们往西边动了,画面却有些模糊,他大概也在试图确定我的位置。”

  张宁从祭坛旁走过来。

  她手里捏着半张残缺泛黄的布帛。

  她把布帛放在倾倒石座上,手指点着那行已经褪色墨迹。

  “我刚才去找了点东西。”

  陈述凑近查看。

  这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字迹。

  吾徒东门。

  张宁语气毫无起伏。

  “陈三没有说谎,东门确实是我父亲徒弟,甚至比陈三入门还要早。”

  陈述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。

  “你父亲既然收了东门和陈三当徒弟,那是不是还有其他人?”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陈述放下衣袖遮住正在降温的蛇纹。

  “不管到底有几个徒弟,得先把眼前的路理顺。”

  他拍打着腰间那块刻有四字的木牌。

  排号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。

  谁掌控棋子多,谁才能真正站在前面。

  祭坛台阶下传来急促奔跑声。

  刀疤汉子领着两个残兵气喘吁吁的跑上来。

  “天亮后那三道旧门开了,第一道是东门守的,第二道归陈三。”

 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。

  “至于第三道门从来没人打开过。”

  陈述和张宁不约而同的望向谷地方向。

  清晨雾气还在弥漫,透过雾层隐约能看到三道石门在谷底断崖前一字排开。

  第一道门上浮现出暗红色光亮。

  蛇纹是东门标志。

  陈述整理了一下腰带就迈步走下台阶。

  “你先等一下。”

  张宁在后面喊道。

  陈述停下脚步。

  她走到面前伸出双手。

  依然是直接从腰带里把角令抽了出来。

  陈述早就习惯了她这套动作,站在原地等她换个地方放好。

  这回角令被放进内襟深处卡的死死的。

  她多嘱咐了一句。

  “要是你死在那儿,这些东西连个接手的人都没有。”

  张宁说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。

  “角令、病符、旧令还有铜符残片,到时候散落一地,连哪块是哪块都没人认得清。”

  陈述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
  “你这是在关心我吧?”

  “我是在清算财产。”

  “行,算账。”

  张宁将那张陈旧布帛仔细折叠妥当,迅速塞入内层衣物之中。

  “我打算留在这里弄清楚东门的事情,陈三说东门也是徒弟,我必须查明父亲当年到底收了多少人。”

  陈述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活下去。”

  张宁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
  “你也是。”

  她立刻转身朝祭坛内部走去,灰色长袍在碎石堆里翻动。

  袖口下能看到木珠绳结绑的格外牢固。

  陈述移开目光大步向谷底走去。

  刀疤汉子一直跟在后头,走出一段距离后压低声音补充道。

  “从来没有人开过第三道门,旧令仅仅是个开门的钥匙,但这还远远不够。”

  陈述没有停步。

  “那还缺些什么东西?”

  刀疤汉子沉思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。

  “缺一个真敢不要命、豁出去站在门前的活人。”

  陈述头也不回。

  晨雾渐渐消散,谷地里的三道旧门清晰可见。

  日光照在第一道石门蛇纹上,暗红色的光泽不断流转闪烁,门后隐约传出某种沉闷动静。

  陈述紧握着绑满布条的手指,旧令连同角令以及病符挤在胸口带来明显刺痛感。

  怀中带着各方势力筹码,腰带上挂着陈三给的四号木牌,手腕上留着东门种下的蛇纹。

  所有的人都在安排他该走哪条路。

  但是这道门终究得自己踹开才行。

  他大步向第一道门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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