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门高度超过两丈,整面石板密密匝匝刻满蛇纹,纹路从门框底部往上蔓延,首尾相连交错在一起。

  门面正中间嵌着铜符槽,凹陷处那层干涸的暗痕在日光下泛着褐色的光。

  门前盘腿坐着个独臂老道。

  空荡荡的袖管掖在腰带里,剩下那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背上刻着的蛇纹跟门上的图案完全一致,他闭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
  陈述走到十步外停住脚步。

  老道没有睁眼,嘴唇先动了。

  “第一道门是东门弟子守,你是谁。”

  老道的声音十分干涩,字和字之间断开的停顿很不自然。

  陈述从怀里摸出那块巴掌大的木牌,一面刻着四字,一面刻着蜕尽见门,他把四字那面朝外举到齐胸高度。

  “四号牌,刚约好的,不接受现场改签啊。”

  老道终于睁开眼。

  那双浑浊的眼珠扫过木牌上的刀痕,又扫过陈述的面部,最后盯住他袖子底下那截微微发亮的暗红纹路。

  “这不是东门的东西。”

  陈述手腕一翻,木牌背面蜕尽见门四个字正对老道。

  “但这是进门的东西,东门排第二,陈三替他跑腿,这牌子是陈三亲手刻的,你们太平道这发号的人,平时就不对账吗。”

  老道干瘪的嘴唇用力抿紧。

  “陈三没资格上桌,他充其量就是个跑腿打杂的。”

  这话和陈三在祭坛上自己交代的内容完全对应,陈述意识到陈三在东门体系里的位置非常低,但这种满世界乱窜的跑腿人,很多时候比按规矩办事的人更难对付。

  陈述把木牌收回腰带,目光直视老道。

  “行,跑腿的没资格排号,但他给的牌子到了我手里,我现在就站在这门前,你到底让不让进。”

  老道盯着他看了一会,忽然说出一句毫无关联的话。

  “东门今早往西去了。”

  陈述表情没有变化,他知道假信号起作用了,东门目前还在西边找寻并不存在的踪迹。

  老道挺直腰板继续往下说。

  “他不在,但这门还是得按规矩开,符槽认的是东门本人的血,你身上没他的血。”

  陈述短促的笑了一声。

  他卷起右边袖口露出暗红色的蛇纹,纹路在皮肉里相连闭合,老道的视线落在纹路上,脸色出现明显的变化。

  陈述从内襟深处摸出两片碎裂的铜符残片,这枚地宫里炸碎的铜符被他一路带着,断口处还留着东门当年干涸的血迹。

  陈述把铜符残片拼好按进符槽,两股干涸的血迹碰在一起,微弱的红光顺着缝隙渗出来。

  老道猛的站起身子。

  “破铜烂铁,开不了这死门。”

  陈述右手食指横在残片尖锐的断口上划开皮肉,血珠滚落砸在铜片上,和东门干涸的旧血混杂。

  “东门的门认血不认符,我的血正好能跟他的权限通用。”

  两种血液在铜面上汇流的一瞬间,蛇纹从铜符残片上亮起,红光顺着纹路蔓延到符槽边缘,迅速扩散到整面石门,所有的刻痕都被红光注满,红色的光线在门面上快速游走,原本牢固的符阵结构在强行干预中开始崩解。

  石门发生剧烈震动。

  两丈高的石门伴随沉闷的摩擦声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隙,碎石粉末从门楣上不断掉落,老道脸上的镇定彻底消失。

  “你这~”

  陈述把流血的手指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

  “我拿他的血卡了门禁,地宫里我破过一次他的回路,现在是同样的情况,这门根本分不清是谁在开锁。”

  石门完全打开。

  老道退到一侧不再有阻拦的动作,陈述跨入门槛,门内光线昏暗,一面巨大的照壁挡在正前方,壁上刻满蛇纹构成的图案,线条勾勒出几个人影的轮廓,画面中的站位关系显得非常明确。

  陈述看了几秒钟。

  手腕突然产生高温,皮肉下的蛇纹开始震颤,频率和门上的蛇纹完全一致,眼前浮现出一段不属于他的画面。

  画面中是一座白色的石祭坛。

  石块表面没有任何裂缝和青苔,祭坛正中央站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女孩,她的手腕上挂着一串没有缺损的木珠。

  年轻的张角站在女孩左侧,他穿着干净的黄袍,掌心朝前摊开。

  女孩右侧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,男人的面容看不清楚,腰间挂着一枚蛇纹铜符。

  两人同时从左右两侧伸出手,这种姿态似乎是在让女孩做出选择,而那个***立的位置和腰间的图腾,跟陈述手腕上的烙印完全对应。

  画面骤然中断。

  陈述单膝砸在石阶上,他用单手撑着地砖,额角渗出汗水,蛇纹的温度快速降下去,脑海里的残留画面依然清晰。

  张宁当年确实在场,张角和东门当时让她做出的选择依然是未知的,她究竟是不记得还是隐瞒了情况。

  陈述站直身体,手掌蹭过照壁的蛇纹图案,指尖沾满石粉。

  他暂时收起脑海里的诸多猜测,深吸气后绕过照壁继续往前走,穿过这段甬道,谷地的空间再次变大,第二道旧门出现在三十步外。

  第二道门表面非常干净。

  门楣正中央嵌着一颗比成年男人拳头还大的缺角石珠,形状和张宁手腕上的木珠完全一样。

  陈述正准备迈步,左侧石壁的阴影里传来脚步声。

  陈三还是穿着那身灰扑扑的短打,手指间熟练的绕着三根黑线,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
  “顺路。”

  陈述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。

  “你这业务涉及挺广啊,到处都能顺路。”

  陈三毫无情绪波动的接上话头,他走到侧面递过来一块破布。

  “打杂的,肯定得多跑腿。”

  陈述接过破布查看。

  布面画着第二道门的内部结构,图上的三条岔路有一条被浓墨划掉,那是陈述之前让残兵硬凿开的排风路。

  陈三伸手指着图案。

  “我的门不上锁,这里头原本有三条路,你走死了一条,现在就剩两条了。”

  陈述捏着破布看向对方。

  “既然门是你的,图纸为什么要给我。”

  陈三的手指出现停顿,黑线在指尖缠紧。

  “你过了东门的第一道防线,等于是扇了他的脸,接下来的路他肯定不会让你走顺,东门欠张角最后一笔账,你心里也一直想知道这账到底是什么内容。”

  陈述捏紧手指。

  地宫里东门借符阵传的话是张角欠他的,陈三现在却说是东门欠张角的,这两人的说法存在着明显的矛盾。

  陈三转过身走向浓雾。

  他的背影和手里的黑线很快消失在树枝缝隙中。

  “第三道门我进不去,旧令是个钥匙,但要开那门还缺个关键东西。”

  陈述开口追问。

  “缺个啥。”

  陈三的声音从厚重的雾气里传出,显得极为沉闷。

  “缺个东门这辈子都不会有的东西。”

  周围变得安静下来。

  陈述低头重新展开破布。

  结构图底角标着一行极小的字,笔画极为细密。

  “东门当年输给张角的是第三道门,门里有个活人,你快见到了。”

  山谷里的风从下方吹上来,破布的边缘被风吹动。

  陈述把布折好塞进怀里,内襟里堆积着角令、病符、残玉和这块图纸。

  这些关乎多方势力的物件挤在一起,坚硬的边缘压迫着他的肋骨,所有人都在往他身上添加筹码。

  陈述抬起头看向第二道门。

  门楣上那颗缺角的石珠在昏暗日光下呈现出灰暗的色泽,门后存在着未知的活人。

  陈述吐出一口气,握紧刀柄向前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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