糜贞沉默了三息。

  她把竹简重新卷起来,握在掌心里转了一圈,那眼神很明显。

  验货结束,开始谈价。

  “徐州东部最近冒出一股人,大批量贩售太平道病坊核心层的禁方。”

  糜贞看着陈述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在算账。

  “我家的药材供应链和粮食渠道被冲得七零八落,我需要一个在太平道旧网里走得通、又看得懂大势的人,替我蹚这趟浑水。”

  她顿了一息,开出筹码。

  “徐州商路、护卫力量,以及一个毫无破绽的身份掩护。”

  交易拍到了桌面上。

  陈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歪着头打量她。

  “我要是不接呢?”

  糜贞转身,走向自己的车厢。没回头,只丢下四个字。

  “活口优先。”

  陈述的眼珠子定住了。

  任红昌在废城里说过这四个字。坞堡那个暗藏药奴标的守卫放了活口。

  周大牛接到的截车指令也是要活口,现在糜贞又说了同一句话。

  四条线,四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势力,全在执行同一条指令。

  这不是什么英雄所见略同,更不是巧合。

  是有个躲在最深处的人,朝所有能碰到陈述的势力发了同一张通缉令。

 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右手腕。

  血已经不往外渗了。但布条底下,创口周围的皮肉正泛出一种极淡的灰白色。

  灰白顺着血管慢慢往手臂上方蔓延,像冬天的河面结冰,不急不缓地往前推。

  蛇纹确实被他连皮带肉剜掉了。

  但他小看东门了。

  种进去的东西并没有跟着那块肉一起离开身体。

  它还趴在皮囊底下,只是不再当定位器用了,而是蜕成了某种他完全摸不透的东西。

  张宁忽然走上前。

  她没看陈述的手腕,视线死死钉在糜贞刚才站过的地方。

  “怎么了?”陈述抬眼。

  “那卷竹简的封蜡底下,压着半枚印记。”张宁的手指摸上缺角木珠,声音绷得快断,“陈一的私印。”

  陈述胸口像被人灌了一瓢冰水。

  陈一死前,竟然把张角的私人档案暗中转交给了外人。

  这个外人,偏偏是徐州糜家。

  商队再次启动,车轮碾过碎石。

  东门留在体内的术式还在变。

  四线合一的通缉令源头还没查到,陈一最后的手笔,才刚从封蜡底下冒出来。

  这盘棋不是在收官。

  是刚掀开棋盘。

  张宁的刀尖挑开了竹简边缘,封蜡碎裂,半枚朱红色的残印暴露在空气里。

  “陈一的私印。”张宁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你家底档哪来的?”

  糜贞没退。

  她的目光在残印上扫过,手指不动声色地拢进袖口,拇指压住食指关节。

  她在算账,算翻脸的成本,也算拉拢一个太平道知情人的收益。

  “这卷残简,是家叔早年从一个满身是血的走方郎中手里收的绝当。”糜贞语气坦然,“作价五百石粮。我不认得什么陈一。”

  张宁握刀的手松了半分。

  纯粹的利益交换,糜家只是个保管箱,不是同谋。

  陈述拍掉衣服上的土,往前走了一步。

  “收绝当可以,但你不该乱碰药材。”

  他语速不快,像在跟人聊家常。

  “你们车队沿途收流民编肉票,刚才有几个人发狂咬人。那是太平道病坊的'引兽散'副方中毒的症状。”

  糜贞眉头微动。

  “你们糜家在徐州的药材和粮食供应链,早就被这帮玩禁方的掏空了底子。”陈述看着她。

  “你大老远往西北方向走,不是为了收肉票。你是来找太平道懂行的人救命的。”

  糜贞没接话。

  陈述把话补齐:“你不是在雇我蹚浑水。你是走投无路,让我接盘。”

  糜贞的手指彻底停了,她抬起头,脸上那层精打细算的面具裂了条缝,但很快又合上。

  干脆利落开价。

  “你护送商队穿过广陵疫区,揪出毁我药线的内鬼。徐州的情报网和南下江东的三艘货船,归你调遣。”

  “成交。”

  陈述点头,连犹豫都懒得装。

  重新上路,车队防线收缩。

  糜家的商队管事是个满脸核桃纹的干瘪老头,眼皮耷拉着,看人永远从鼻孔往下看。

  他斜睨了陈述一眼,转身对护卫下令。

  “商队有商队的规矩,不管什么军师,新入伙的,睡后头板车。”

  傍晚放饭,护卫把两块发干发酸的面饼扔在陈述和张宁面前,扔的动作跟喂狗没区别。

  周大牛那帮残匪更惨,一锅能照出人影的清汤,连油花都见不着。

  几个护卫靠在前面的粮车上,声音故意不压。

  “什么狗屁军师,还不是得啃馊饼。”

  周大牛脸色铁青,大步走上前,右手直接按住腰间刀柄。

  陈述伸出左手,死死扣住他的手腕。

  他没有看那几个护卫,拿起那块馊饼,直接咬了一口。

  面饼喇嗓子,他咽得极慢,表情平淡得像在品茶。

  “先生……”周大牛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
  “急什么。”陈述嚼着饼,语气里透着一股看殡仪馆排号的漠然,“插队抢饭的我看过不少。这种争着抢着拿死神排号牌的,我还真是头一回见。”

  老子连自己身上的肉都能剜,你们跟我玩食堂大妈抖勺的把戏?

  夜幕降临,营地生火。

  陈述坐在板车阴影里,解开右手的血布条。

  伤口不再流血了。但剜去血肉的地方,皮肤泛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,没有温度。

  灰白正顺着手腕血管往小臂上爬,皮肉底下仿佛有细碎的沙粒在磨。

  东门的术式变了。

  不是定位器了,是别的东西。

  陈述把布条重新缠紧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
  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两簇篝火,落在队尾的粮车旁。

  管事老头正弯着腰,手里拿着一根竹片,把淡黄色的膏体均匀地抹在车底板和轮毂上,动作极熟练,显然不是第一次干。

  引兽散。

  能让周围十里内的野狗和染疫暴徒陷入癫狂的东西。

  老头抹完药,又悄悄挪开了外围防线的两根绊马索,留出一个能过人的缺口。

  借刀杀人。

  用暴徒冲散车队,顺带把新来的“军师”抹掉。

  这老头要么是嫌陈述碍眼,要么是收了别人的钱。

  但不重要了。

  陈述站起身,避开火光,绕到管事的营帐后方。

  管事的马车停在帐旁,车辕和踏板露在外头。

  陈述从自己这边的车轴上刮下那些淡黄药膏,混着泥土,反手全蹭到了管事马车的车辕和踏板上。

  蹭得极厚,不怕多。

  做完这些,他还贴心地把防线缺口又拉大了两寸。

  然后回到板车旁,闭上眼继续睡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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