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。

  司空绝顶着两团黑眼圈,领着十几个铁匠,将几辆大车推进了南营的空地。

  车板上,一百口崭新的铁锅排得齐齐整整。

  这锅的锅身比寻常铁釜要浅,锅底却很厚,中间还焊着一道隔板。

  锅沿向外翻开,便于端抬。

  每口锅边,甚至还配了十几根铁签子,尖头打磨得十分干净,尾端则弯成了小钩。

  司空绝抹了一把脸,掌心全是黑灰。

  “统辖大人,一百口锅,全在这儿了。”

  他说话时嗓子有些沙哑。

  “器作局的兄弟们两夜没合眼,炉火没停,锤子也没停。”

  “期间有五口锅焊漏了,已经回炉重打,剩下的这一百口,保证都能用。”

  叶无忌走上前,拿起一口锅掂了掂。

  分量不轻。

  他又用指节敲了敲锅沿。

  声响清脆。

  中间的隔板焊得严实,锅底也足够厚。

  叶无忌点了点头。

  “做得不错。”

  司空绝顿时松了口气。

  叶无忌转头吩咐一旁的差役。

  “去账房支银子,器作局参与打锅的,每人赏五两。”

  司空绝愣了一下,赶紧拱手。

  “统辖大人,这赏赐太厚了。”

  “厚什么?”

  叶无忌把锅放回车上。

  “你们这两夜打出来的不是锅,是流民的命,拿着吧。”

  司空绝喉头动了动,没再推辞。

  他身后那些铁匠的脸上,也瞬间有了光彩。

  杨过从马厩那边跑了过来,看到满车的铁锅,抬脚踢了踢车轮。

  “司空,你还真给弄出来了。”

  司空绝哼了一声。

  “杨将军催了我两天,我昨夜差点就睡在炉膛边上了,我敢不弄出来吗?”

  杨过嘿嘿一笑。

  “少抱怨,待会儿有你吃的。”

  叶无忌看向杨过。

  “把锅分到东棚流民营,先用三十口试试,每棚三口,不够的再补。”

  “赵管事那边呢?”

  “汤底已经熬好,让他带人挑过去。”

  杨过一挥手。

  “巡防营,搬锅!”

  士兵们立刻上前,将铁锅从车上抬了下来。

  半个时辰后,东棚流民营前的空地上,三十口大锅一字排开。

  红泥垒成的土灶还带着湿气,灶膛里的炭火却烧得正旺。

  木柴噼啪作响,锅底很快就烫了起来。

  赵胖子带着伙夫们抬来了十几只大木桶。

  桶里装的全是滚烫的大骨高汤,热气腾腾地往上冒。

  牛油、花椒、茱萸、老姜、豆豉熬出来的汤底被倒进锅里,红褐色的汤汁立刻翻滚起来,一层油花铺在表面。

  那股浓郁的香味一散开,附近的冷气仿佛都被冲淡了。

  流民们围在棚口。

  他们身上裹着破烂的冬衣,手里拿着缺口的土碗,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口口大锅。

  差役敲响了铜锣。

  “每棚派十个人先来围锅!老人孩子先吃!都别抢,谁抢就打谁板子!”

  伙夫把一盆盆菜抬了上来。

  白菜,萝卜片,野菜,豆腐。

  还有切好的猪大肠、毛肚、猪肝、猪心。

  一个干瘦汉子凑近看了看,脸皮顿时抽了抽。

  “杨将军,这是……猪下水啊。”

  杨过正站在土坡上,抱着胳膊。

  “是猪下水,怎么了?”

 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小的叫王老二,不是小的挑食,实在是这东西臊臭得很,平日里白送给人都没人要。”

  旁边几个流民也低声附和起来。

  “这能吃吗?”

  “可别吃坏了肚子。”

  “统辖大人不是要拿咱们试药吧?”

  杨过走下土坡,抬脚就踹在王老二的屁股上。

  “废什么话!统辖大人亲手试过的吃法,还能害了你?”

  王老二被踹得往前扑了半步,赶紧抓住了筷子。

  “吃,小的吃。”

  他夹起一块猪大肠,手都在发抖。

  大肠丢进锅里,被红汤一卷,很快就变了颜色。

  王老二闭着眼把大肠捞起来,猛地塞进嘴里。

  他嚼了两下,整个人都停住了。

  旁边的人全都死死盯着他。

  杨过问道:“死了没有?”

  王老二猛地睁开眼,一口将大肠咽了下去,嗓门吼得比铜锣还响。

  “好吃!”

  他激动地又夹了一块毛肚丢进锅里。

  “真他娘的好吃!”

  “不臭,一点都不臭!又麻又辣,吃进肚子里热乎乎的!”

  这句话比差役的铜锣还管用。

  围着的一圈流民立刻伸出了筷子。

  毛肚刚变色就被夹走。

  大肠在锅里滚了两下,便被抢进了碗里。

  萝卜片煮软之后吸足了汤汁,老人咬一口,烫得直吹气,却又舍不得吐出来。

  白菜、豆腐、野菜也纷纷下了锅。

  很快,三十口锅边全是呼气声和咀嚼声。

  有人吃得额头冒汗。

  有人索性把破棉袄敞开。

  还有个少年吃完一碗,把碗底的汤都舔干净了,抬头问伙夫:“叔,能再给点萝卜不?”

  伙夫骂道:“急什么,后头还有呢!”

  杨过站在高处看着这番景象,摸了摸下巴。

  “师兄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,一堆没人要的东西,弄一锅汤,竟然能把这帮人吃成这样。”

  司空绝也跟来了。

  他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半碗涮白菜,边吃边点头。

  “杨将军,这火锅真不简单。昨夜我带了一碗汤回去,我家那口子涮了两碗白菜,她都咳了十几日了,今早起来,竟然说胸口松快了不少。”

  杨过拍了拍他的肩。

  “那就接着打锅,别偷懒。”

  司空绝顿时苦着一张脸。

  “我还没合眼呢。”

  “合什么眼?统辖大人说了,后面还要更多。”

  司空绝听到这话,脸上的苦意反倒散了些。

  “要多少?”

  杨过咧嘴一笑。

  “先别问,问了你今晚就睡不着了。”

  流民棚的火锅一开起来,军营那边也跟着学。

  骑兵营的人最会折腾。

  他们训练完,把打来的野鸡、山鼠、蛇肉全都剁成块,一股脑丢进锅里,再配上萝卜野菜,一群人围着锅吃得满面红光。

  以往到了夜里,营中总有人喊手脚冰冷。

  这一晚,再也没人抱怨了。

  第二日午后。

  官衙书房。

  程英把最新的账册摊开,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
  叶无忌坐在书桌后,手里翻着司空绝送来的锅具清单。

  程英开口道:“东棚昨日只耗费了粟米两百石。”

  叶无忌闻言抬起头。

  “前几日是多少?”

  “将近六百石。”

  程英把一页账册推了过去。

  “猪下水、萝卜、野菜花不了几个钱,骨头原本是要丢掉的,现在全进了汤锅。按这个吃法,咱们粮仓里的存粮能撑到明年秋收。”

  杨过正坐在门槛上啃饼,听到这句,立刻抬起了头。

  “真能撑到秋收?”

  程英点了点头。

  “前提是,黑水部的牛油不断,山上的花椒茱萸能一直采回来。”

  叶无忌又问:“医棚呢?”

  程英翻到另一页。

  “东棚的寒疾少了,昨夜发热咳嗽的人降了三成。医官说,吃了热锅,身上出了汗,湿气散出去,药材也能省下大半。”

  杨过笑道:“这锅不光能吃,还能治病啊。”

  杨过笑了,程英却没笑。

  她将另一本账册放到了叶无忌面前。

  “可是,另一笔账也得算。”

  叶无忌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说。”

  “牛油、猪油、老姜、豆豉、芝麻酱,这些耗费不小。花椒茱萸能采,可油脂却要花钱买。”

  “城里几家油铺和香料铺,昨日被萧玉儿收了一轮货,现银花得很快。”

  她顿了顿,神情凝重。

  “官库里的钱,撑不了太久了,再过半个月,恐怕连买柴炭的钱都紧张。”

  萧玉儿正跪坐在叶无忌身侧,替他整理地上的公文竹筒。

  她听到这话,缓缓抬起脸来。

  “主人,何必这般麻烦?”

  程英的笔尖停住了。

  萧玉儿柔声说道:“城里那些财主,个个粮仓满,银窖深。”

  “玉儿只需带几个人夜里走一圈,把刀往他们脖子上一搁,他们自然就会把银子乖乖交出来。”

  杨过咳了一声。

  “你倒省事。”

  叶无忌放下手里的纸,看着萧玉儿。

  “抢来的钱,花不长久。”

  萧玉儿立刻低下头。

  “玉儿只是替主人心急。”

  叶无忌缓缓道:“财主怕刀,但他们更怕丢脸。”

  “用刀逼出来的,只是一次性的买卖。”

  “可用脸面逼出来的,才是长久的买卖。”

  程英抬起眼。

  “你想让他们自己把钱送过来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叶无忌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,提笔写下了一张单子。

  “把城东的望月楼包下来,二楼的雅间全换成大圆桌和紫铜小鼎。”

  “每两人一鼎,一半红汤,一半清汤。”

  程英接过了单子。

  “要请谁?”

  “城南的刘老太爷,城东的钱老板、王掌柜、李老板,还有那些盐商、布商、粮行的人,一个也别漏掉。”

  杨过皱起了眉。

  “那帮老家伙会来吃咱们这火锅?”

  “他们会来的。”

  叶无忌把笔搁下。

  “请帖上写清楚,是统辖大人设宴。”

  杨过顿时乐了。

  “那他们就算不想来,也得来。”

  程英提醒道:“他们前两日还在背后骂您呢。”

  叶无忌问:“骂什么?”

  程英还没来得及开口,门外就有差役进来禀报。

  “统辖大人,探子从刘家寨回来,说刘老太爷今日在暖阁请了几家商贾喝茶,席间提到了火锅。”

  叶无忌抬了抬手。

  “说。”

  差役有些迟疑。

  杨过不耐烦道:“有屁快放!”

  那差役连忙低下头,小声道:“刘老太爷说……说猪下水这等东西,就是白送到他刘家,他家的狗都不会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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