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羊苴咩城的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。

  车厢内,黄蓉闭目养神。

  两名丐帮弟子骑马护在车窗两侧,张顺亲自赶车。

  车轮碾过水洼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  黄蓉睁开眼,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
  那几个在正街上盯梢的尾巴,早就被甩掉了。

  段兴业安排的这条后巷极为隐蔽,七拐八绕便汇入了城西的闹市。

  “帮主。”

  张顺压低嗓音,隔着车帘请示道:“咱们直接回客栈?”

  “回客栈,绕远些,多走两条街,别让人看出咱们去过城东。”

  张顺应了一声,马鞭轻轻一扬,骡车拐向另一条长街。

  走了一段路,张顺到底没忍住心里的疑惑。

  “帮主,那段兴业开出的价码,您觉得如何?”

  黄蓉放下窗帘,身子靠在车厢木壁上。

  “一斤精盐换两斤生铜,这买卖从面上看,咱们是赚翻了。”

  “大理的生铜运到川蜀,翻手就是暴利。”

  “更何况,他还包揽了建昌沿线的土酋马道,连高家的税卡都给省了。”

  张顺面露喜色。

  “那咱们就定下段家?”

  “只要打通了马帮暗路,高家大房和二房就算把大理城的城门封死,咱们的盐照样能运进来,铜也能运出去!”

  黄蓉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只看到了钱和铜,却没看透段家背后真正的盘算。”

  张顺愣了一下。

  “段家还能有什么盘算?”

  “他们手里有矿,但被高家压着,没法变成活钱。”

  “拿铜换盐,不正是各取所需吗?”

  黄蓉端起车厢小桌上的茶壶,倒了一杯凉水。

  “段兴业说他家有几座不成气候的矿山,这话你信?”

  “大理国的铜矿,十之七八都在段氏宗亲手里。”

  “高泰祥这些年一直想把段家的矿产吞并,却始终未能如愿。”

  “段家不缺铜,他们缺的是能跳出高家掌控的助力。”

  黄蓉喝了一口水,润了润喉咙。

  “叶统辖让咱们来大理,开辟盐路只是一层皮。”

  听到“叶统辖”三个字,黄蓉小腹处那股一直被压制的灼热感,又窜动了一下。

  她暗自咬牙,催动九阴真经的心法,将那股躁动强行按了下去。

  她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道:“灌县有八万流民,三千精锐。”

  “要养活这些人,需要粮食和布匹。”

  “要武装这三千精锐,需要铁和铜。”

  “叶统辖要在灌县打造兵器作坊,铸造铜钱,大理的铜矿就是最好的原料库。”

  张顺听得仔细。

  “帮主的意思是,叶统辖早就算到了段家?”

  黄蓉回想起叶无忌在灌县后衙书房里,对着地图指点江山的模样。

  那人平时没个正经,可一旦谈起军国大事,眼底的光却比谁都亮。

  “他未必算到了具体的某个人,但他算准了大理国的死穴。”

  黄蓉伸出一根手指,在小桌上画了一条线。

  “蒙古铁骑陈兵边界,高泰祥想卖国求荣,用大理的江山换他高家世代的富贵。”

  “可段家呢?”

  “段祥兴虽然是个傀儡国主,但他姓段,大理终究是段家的天下。”

  “蒙古人若进来,高泰祥能做土皇帝,段家却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
  张顺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所以,段家是想抗蒙?”

  “他们没有兵,拿什么抗蒙?”

  黄蓉冷笑一声,“段家现在就是泥菩萨过江,自身难保。”

  “他们看中灌县,是因为叶统辖在川蜀敢跟蒙古人硬碰硬。”

  “段家想用铜矿做筹码,换取灌县的暗中支持。”

  车厢外,街市的喧闹声透了进来。

  黄蓉的声音十分平静。

  “这根本不是什么以物易物的买卖,这是结盟。”

  “段家想在蒙古人打进来之前,给自己找一条退路,或者找一个能帮他们牵制高泰祥的外援。”

  张顺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。

  “帮主,这事太大了。”

  “咱们只有二十几个弟兄,卷进大理国的皇权之争,会不会太凶险了?”

  黄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
  “不险,怎么搏大利?”

  “叶统辖要在川蜀立足,光靠灌县这一隅之地是远远不够的。”

  “若能借着盐铜交易,把大理段氏绑在咱们的战车上,日后蒙古人大举南下,咱们在南边就有了一个能互相策应的盟友。”

  她将杯中凉水一饮而尽。

  “这,才是叶无忌真正的图谋。”

  提到这个名字,她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
  那混蛋把这么大一个摊子丢给她,自己倒是在灌县躲清闲。

  回到客栈。

  后院的大门紧闭着。

  几名丐帮弟子守在墙头,见马车回来,立刻卸下了门闩。

  黄蓉走下马车。

  张顺跟在后面汇报。

  “帮主,您吩咐放出去的风声,已经见效了。”

  “不到半日,全城都在议论高家二房强抢白盐的事。”

  “城南几家茶馆里,说书的连段子都编出来了,说什么高家管事提刀杀人,被天龙寺的高僧用佛法镇住了。”

  黄蓉走进上房,在桌前坐下。

  “高旺昨天在我这里吃了瘪,今天这流言一出,他泰和号的脸算是丢尽了。”

  “高家大房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
  张顺答道:“恒昌商号的赵德全很沉得住气,他没有露面,但派人去城南的盐铺查了账。”

  “看样子,大房是想借着这个由头,敲打敲打二房。”

  “天龙寺呢?”

  “崇圣下院今天施药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。”

  “本相和尚亲自在门口施粥放盐,逢人便说这是天龙寺化缘来的精盐,专门普度众生。”

  “百姓们都在念叨天龙寺的好。”

  黄蓉冷哼一声。

  “本参这个老和尚倒是会顺水推舟。”

  “他拿了我那二十斤白盐去做人情,把名声都揽到了自己头上。”

  “现在他被架在火上烤,全城的百姓都看着天龙寺。”

  “他若是拿不出后续的精盐,这普度众生的戏,可就唱不下去了。”

  张顺问: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做?要不要给段兴业回话?”

  “不急。”

  黄蓉解下头上的木簪,一头青丝顿时散落下来。

  “段家已经亮了底牌,咱们就不能上赶着答应。”

  “太容易得到的东西,没人会珍惜。”

  “咱们就在客栈里耗着,先让高家大房、二房和天龙寺斗上一斗。”

  黄蓉铺开一张信纸。

  “你再挑个机灵的弟兄,去城北天龙寺下院转一圈。”

  “装作无意间泄露一句,就说蜀中来的商客嫌天龙寺出价太低,已经去城东看过了。”

  张顺眼睛一亮。

  “帮主是想把段家也抛出来,给天龙寺上眼药?”

  “本参是个聪明人。”

  “他一听城东铜器,就会联想到段氏宗亲。”

  “在大理城里,高家霸道,段家隐忍,天龙寺夹在中间。”

  “只要本参知道段家也想分这杯羹,他就坐不住了。”

  张顺领命退下。

  房门关上。

  屋内只剩下黄蓉一人。

  她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
  丹田处那股被压制了一路的邪火,此刻没有了外人,终于彻底爆发开来。

  阴阳轮转功的真气顺着任脉一路向上,直冲胸口。

  黄蓉双膝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。

  她单手撑住桌面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
  这邪门功法霸道至极。

  叶无忌的先天真气留在她体内,与她自身的九阴真气交汇,原本能滋养经脉,提升修为。

  可一旦两人分开太久,这股纯阳之气得不到安抚,便会在体内横冲直撞。

  最要命的是,每次真气反噬,都会伴随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空虚感。

  黄蓉咬紧牙关,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,盘腿坐下。

  她双手结印,闭上双眼,全力催动九阴真经。

  极寒的内力从四肢百骸涌出,一点点将那股灼热的混沌之气包裹起来,逼回丹田。

  两股力量在经脉中拉锯,黄蓉的身体微微颤抖。

  她的脑海中,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叶无忌那张带着坏笑的脸。

  在襄阳城的客栈里,在灌县后衙的书房中……

  那人总是用最无赖的手段,逼着她放下所有的骄傲和矜持。

  “蓉姐姐,这功法就是这样,你越是抗拒,它反噬得越厉害。”

  叶无忌的话仿佛在耳边回响。

  “你闭嘴!”

  黄蓉在心里低骂出声。

  她将全部心神沉入气海,引导着九阴真气在奇经八脉中运转了三十六个大周天。

 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,体内的躁动才渐渐平息下去。

  黄蓉睁开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  贴身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,紧紧地贴在身上。

  她站起身,走到木盆前,拿起毛巾擦拭身体。

  铜镜里,映出她成熟丰腴的身段,肌肤白皙,线条柔美。

  这门双休功法,虽然羞耻难堪,但是却有一个极大的好处,那就保持肌肤弹性,让人不显老。

  黄蓉甚至感觉自己皮肤比之前要更好了。

 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神复杂。

  堂堂丐帮帮主,桃花岛主之女,竟然被一个年轻后生用一门功法拿捏得死死的。

  这事要是传到江湖上,她黄蓉的名声就彻底毁了。

  可偏偏,她心里并不全是恨意。

  叶无忌虽然好色,行事无赖,但他对她确实是用了真心的。

  他把灌县的家底交给她打理,把结盟大理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她。

  这份信任,不是假的。

  黄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重新坐回桌前。

  她拿起笔,开始给叶无忌写第二封密信。

  信中,她详细说明了与段兴业见面的经过,把段氏提供马帮暗路、一斤精盐换两斤生铜的条件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  她还在信里写下了自己的判断:段氏意图抗蒙,可引为外援。

  但段祥兴性格隐忍,不见兔子不撒鹰,必须用这批盐把他彻底拉下水。

  写完正事,她看着信纸末尾的空白,久久无言。

  刚才那种深入骨髓的酥麻感,似乎还残留着。

  她很想在信里骂那小贼几句,质问他这功法到底有没有破解之法。

 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。

  最终,她只写下了一句:

  “大理局势复杂,我定会办妥,勿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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