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国府,书房。

  高泰祥坐在紫檀木椅上,手边搁着一盏半冷的普洱。

  高泰祥今年四十二岁,身形宽厚,面颊方阔,两道浓眉压着眉骨。

  大理国军政大权在他手中已二十余年,这间书房里定下的事,往往比宫中诏令更有分量。

  赵德全跪坐在左侧矮凳前,高旺跪在右侧。

  两人中间隔着一方黑木小几,几上摆着一只铜匣。

  匣盖半开,里头放着今晨各处送来的札子。

  城南茶楼、城东铜市、崇圣下院、客栈后巷,皆有简短标注。

  两人谁也不看谁。

  高泰祥端起茶盏,用盏盖拨开浮沫,饮了一口。

  “说吧。”

  赵德全先俯身行礼。

  “回相国大人,那蜀中商妇并非寻常人。属下昨夜用了三路探子查问,已得了八九成底细。”

  高泰祥未抬眼,只用手指在盏沿轻敲一下。

  赵德全接着道:“此女姓黄名蓉,桃花岛黄药师之女,前襄阳守将郭靖之妻。中原丐帮帮主之位,也在她手中。”

  高旺听到这里,肩背动了动。

  赵德全没有理会他。

  “襄阳城破之后,此女便从江湖上没了消息。近半年又在川蜀灌县露面。灌县如今由叶无忌掌兵,此人收流民、练乡勇、开盐井、设匠坊,数月之内便把一座边县经营成了军镇。”

  “黄蓉在灌县管粮册、盐账、匠户、外路商货,名义上是客卿,实则替叶无忌总理内务。”

  高泰祥这才抬头。

  “丐帮帮主,黄药师的女儿。”

  “这样的人押五百斤盐入城,你觉得她只是来做买卖?”

  赵德全低头道:“属下以为,灌县是借盐试路。盐只是明面上的货,背后要看的是大理各方反应。”

  “她昨日拒了属下一贯半的独家分销价,也不许恒昌先验全货。她不急着卖,不急着走,说明手上还有旁的筹码。”

  “属下的看法是先加价稳住她。只要白盐在恒昌账上过一笔,她往后不论卖给高家、卖给寺里、还是卖给城中别支,都得留下货单。账册在手,便能拿住她运货的节骨眼。”

  高泰祥问道:“你开到多少?”

  “属下原先开一贯半。若相国准许,可抬到二贯二。再往上恒昌也能吃,只是需要调银。”

  高旺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
  “二贯二?她那五百斤盐能值几个钱?赵掌柜好大的手笔。”

  赵德全仍跪着,语气未乱。

  “二爷,盐本身不值这许多。值钱的是她后面的灌县盐井,还有那条从蜀中入大理的路。”

  高旺还要开口,高泰祥将茶盖放下。

  高旺收住话头。

  高泰祥看向他。

  “你那边怎么说?”

  高旺右手缠着布条,布下还渗着药油气。

  他昨日被竹棒震裂虎口,掌心至今发麻。

  听到问话,他把背挺直了些。

  “叔父,这女人当众折了我泰和号的脸面。”

  “我带四个人去客栈,只为问她要个价。她半句好话没有,一根竹棒便断了我的短刀。”

  “现在城南茶馆全在传,说高家二房抢盐不成被一个蜀中妇人赶出了门。还有说书的添油加醋,把天龙寺也扯进去,说本参老和尚用佛法压住了高家家奴。”

  他说到这里,牙关合得很紧。

  “这口气,我咽不下。”

  高泰祥看着他。

  “你带四个人去拿人家的货,货没拿到还伤了人。”

  高旺面皮发红。

  “丢人的是你自己,怪谁?”

  高旺低下头。

  “叔父,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  “闭嘴。”

  高泰祥起身,走到窗前。

  窗外是相国府后园。

  池塘里养着红鲤,水面无纹。

  园墙外有甲士换岗,靴底踏过石阶,声响很轻。

  相府亲卫皆从会川军中挑选,入府前须验三代户籍,外人很难塞进来。

  可今日,连相府外街都多了两拨生面孔。

  一拨卖柴,一拨卖香烛。

  卖柴的手茧在虎口,卖香烛的脚步太稳。

  丐帮的人也来了。

  高泰祥没有回头,问道:“赵德全。”

  赵德全忙道:“属下在。”

  “她拒了恒昌,去了何处?”

  赵德全道:“今早属下派人跟了她的骡车。车从客栈后巷出,绕过城南粮市,往城东去了,入了铜器市集。”

  高泰祥转过身。

  “铜器市集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她不看盐铺,去看铜?”

  “属下的人跟到市集口,见她进了后排小巷。那一带铺子杂、巷道多,墙后又连着匠户坊,探子跟丢了。”

  赵德全停了停,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双手呈上。

  “不过探子在市集外守了半个时辰,见段兴业的一个伙计从后巷出来买茶。此人平日只在段家铜铺内院走动,不到前街招呼散客。”

  高泰祥接过纸,展开扫了一眼。

  纸上只有几行字,记录得简明。

  黄蓉,辰时二刻入城东铜市。

  段兴业,辰时三刻入后铺。

  巳时初,段铺后巷扫地换水,行人止步。

  高泰祥把纸放到灯旁,没有烧。

  五百斤盐,他确实没放在眼里。

  大理缺好盐,可相国府不缺。高家各房每月从蜀地、广南西路暗购的川盐足够府中使用,百姓吃什么,高门权贵从不着急。

  他在意的是铜。

  白崖矿、赵州矿、云南驿北山矿,这三处矿脉名义上归国库管辖,实则分在段氏宗亲手中。

  高氏百年为相,掌兵掌税,唯独段氏手里的矿产没有全数拿下。

  矿洞在山中,矿工多是段氏旧户。

  矿口外面是土酋寨子,寨中头人与段家通婚多年。

  官府派兵去查,他们封洞散人;兵一走,炉火又起。

  高泰祥为此动了五年,收买、换官、断粮、征税,手段用了不少,所得仍少。

  如今黄蓉入城第二日便去了铜市。

  这不是巧合。

  “她去铜器市集……”高泰祥把那张纸折起,放进铜匣。

  “段家倒也坐不住了。”

  赵德全抬头看了一下,又低下去。

  “大人要不要先拿段兴业问话?”

  高泰祥道:“拿他做什么?”

  赵德全不再接话。

  高泰祥走回案后坐下,从抽屉里取出一册名簿。

  册页边角磨旧,许多名字旁以朱砂圈点。

  他翻到其中一页,手指压在一个名字上。

  “段兴业,管城东铜器进出。明面上只有三间小铺、两处炉房,家中田产不过百亩。”

  “可他每年经手的生铜不低于三万斤。白崖矿出的好铜至少有两成从他手里换成铜器、佛像、马具,再流到会川、善阐、腾冲。”

  高旺听得有些不耐。

  “大人既然查得这样清楚,为何不抄了他的铺子?”

  高泰祥把名簿合上。

  “抄了铺子,能得几只铜盆、几尊佛像。矿洞还在山里,炉匠还在段家手上,土酋仍替他们守路。”

  他看向高旺,话里没有怒意,却让后者后背发僵。

  “做事若只看门面,便只能做门面上的人。”

  高旺低头。

  “侄儿受教。”

  高泰祥不再理他,对赵德全道:“你去查黄蓉在铜市见了谁,不要打草惊蛇。段兴业那边派两名熟面孔看铺口,再派生面孔看后巷。”

  赵德全道:“若段兴业出城?”

  “跟着他,不要暴露身份。”

  赵德全微有意外,却不敢多问。

  高泰祥道:“段家的人精得很,你截他,他便把货路断掉,回头还能去天龙寺哭诉说高家逼迫宗亲。如今本参那几个老和尚正拿着二十斤白盐做慈悲戏,城中百姓看得正热闹,此时不宜给他们发难的机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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