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门推开。

  第七层比顾长生预想的小得多。

  不到两丈见方的空间,四面岩壁打磨得光滑,铜管、齿轮、导液管道层层嵌套,从墙壁延伸到中央,像某种巨大的机括心脏。

  正中央悬着一颗拳头大的墨绿核体。

  表面纹路深邃,缓慢转动,每转一圈,整个空间的渊雾浓度就起伏一次。

  顾长生没往里走。

  三十年的积淀,毒元浓度高得吓人,光站在门口,他体内那颗毒核就开始自发加速转动。

  公输逾白走过去,伸手把毒核托在掌心。

  核体离开悬浮位置的瞬间,所有铜管和管道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,齿轮停转,导液管道里的墨绿液体断流。

  整套机括装置,死了。

  公输逾白转身,把毒核递过来:“有几句话说在前头。”

  顾长生伸手接住。

  入手灼烫,毒元从核体表面渗入皮肤,顺着经脉往丹田涌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。

  公输逾白看着他。

  “融合的时候你的神识会被拽进去,梦境里面会出现什么样的场景,我不知道,因为每个人进入的梦境都不同。”

  顾长生把毒核翻了个面。

  纹路走向跟自己那颗几乎一致,只是深了不止十倍。

  “怎么判断成功?”

  “你醒了,就是成功。”

  公输逾白停了一拍,“醒不了……醒不了就当我这几日白操心了。”

  顾长生点点头。

  他在铜管旁盘腿坐下,把毒核搁在丹田正上方,闭眼。

  毒核融合的瞬间,海量毒元涌入。

  比第五层硬扛五人围杀那次还猛,意识在第一个息就开始松动,丹田里两颗核子的纹路同时亮起,互相撕扯着往一起靠。

  最后的清醒念头冒出来时,顾长生想抓住它。

  没抓住。

  渊底石屋。

  公输逾白坐在顾长生旁边。

  顾长生体表毒元翻涌,两颗毒核正在缓慢靠近,金色流光在腹部位置时隐时现。

  木猴蹲在旁边,机械眼一明一灭。

  公输逾白看着顾长生的脸,那里挂着一缕极淡的笑。

  公输逾白看了很久。

  “可别陷得太深啊,小子。”

  ……

  他睁开眼,阳光很刺。

  耳朵里有锣鼓声,爆竹声噼里啪啦,就在不远处。

  顾长生低头,身上是一件大红喜袍,领口金线绣纹,腰带扎得紧了些。

  旁边有人来拉他。

  是一个中年妇人,围着围裙,手上沾着面粉。

  “新郎官,吉时到了,别愣着。”

  顾长生没有质疑。

  他只觉得今天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。

  院子不大,摆了十来桌,坐满了人,都是生面孔,但每个人都冲他笑,敬酒,拍他的肩膀说“恭喜恭喜”。

  他一一应了,走到堂前站定。

  媒人在旁边喊,“吉时已到,一拜天地……”

  他弯腰拜下去。

  “二拜高堂。”

  上面坐着两个老人,他没见过,但拜下去的时候,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踏实。

  “夫妻对拜。”

  红盖头从对面垂下来,盖到膝盖,身形纤细,端端正正站在他对面。

  他拜下去,对面也拜下来。

  “礼成!送入洞房……”

  院子里又炸了。爆竹声混着叫好声,有人吹唢呐,有人敲铜盆,乱糟糟的热闹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
  顾长生被人推着往后院走。

  走过月亮门,走进一间挂着红绸的屋子。

  入夜。

  烛光昏黄。

  披着红盖头的李沧月端坐在床沿,手放在膝上,姿态正。

  顾长生拿起秤杆,挑起红盖头一角,往上掀。

  盖头落下来。

  李沧月。

  她穿着一件红嫁衣,不是凤袍,没有金丝银线,就是寻常人家嫁女儿穿的那种大红衣裳,料子普通,但穿在她身上,好看得不像话。

  眉眼之间的冷意全不见了。

  只剩下一点羞涩。

  像是普通人家嫁女儿那种羞涩。

  “真好看。”

  顾长生愣了一下。

  这话是自己冒出来的,没过脑子。

  “相……相公。”

  李沧月嗔怪道。

  顾长生笑了笑,从桌上拿起酒壶,倒了杯酒,递过去。

  她喝了一口,呛到了,咳嗽着瞪他。

  “你倒酒倒这么满。”

  “这不是想让你多喝点嘛。”

  “你自己喝。”

  “我也喝。”

  顾长生仰头把自己那杯干了,酒虽是浊酒,不算好,但入喉暖。

  李沧月看着他喝法,皱了皱眉。

  “慢点喝。”

  “哈哈,这不是今天高兴嘛。”

  两人说了几句话,说的是家常,说的是以后,顾长生说得认真,她也听得认真。

  烛芯爆了一下,噼啪响。

  “夜深了,娘子。”

  李沧月含羞的‘嗯’了一声。

  顾长生站起来,走到桌边,俯身刚想要将那根蜡烛吹灭。

  “娘子,灭不灭?”

  李沧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闷闷的:“随你。”

  顾长生盯着跳动火苗看了两息。

  “那就不灭了。”

  俄顷。

  窗纸上两道相拥的影子慢慢倒下去。

  烛火晃了一下。

  没灭。

  窗外的蛐蛐叫了一整夜。

  同一时间。

  大乾。

  再回凤鸣宫的路上。

  李沧月边走,边翻阅着冷洛泱的信笺。

  红袖在旁边侍立。

  信上的字不多,但每一个字都清楚……顾长生,七天未出渊,映照碑光点熄灭,大概率已殁于噬心渊第五层。

  她把信看了两遍。

  第二遍的速度比第一遍慢。

  然后把信笺折起来,压在砚台下面。

  “这消息,除了冷洛泱,还有谁知道?”李沧月问道。

  红袖顿了一下。

  “回陛下,冷殿下信中未提旁人知晓,但以圣阁的行事,外务司的态度……信后半段有提。”

  “念。”

  红袖上前一步,把压在砚台下的信重新展开,从后半段开始复述。

  “外务司已拟好文书,三座灵矿即日起收归圣朝直辖,大乾拖欠的宗主国贡品一并追讨,圣朝使团三日内等候大乾回复。”

  “几日前的消息?”

  “十五日前发出,今日方到。”

  李沧月重新展开信笺,指了指一处落款的日期。

  “一开始陆风眠就盘算着的退路,顾长生要是赢了,他就拿人参赛,顾长生要是死了,他就把筹码全部收回。”

  闻言。

  红袖脸色变了。

  李沧月把信折好。

  顾长生进噬心渊之前。

  圣阁的人提过映照碑在第五层以下有盲区。

  七天未出不等于死。

  冷洛泱也知道这一点,她在信里用的是'大概率',不是'已确认'。

  “等着出来是一回事,眼下这摊子,得先撑住。”李沧月站起来,“去找陈将军,顾尚书,还有兵部的几位老大人,连夜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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