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了三遍。

  顾长生翻了个身,被窗缝漏进来的光刺了一下眼。

  头疼。

  太阳穴跳着胀。

  昨晚的浊酒后劲大得离谱。

  外头有小孩跑过去,脚步咚咚咚的,伴着笑声。

  再远一点,有人拖长了调子喊“豆——腐——”,声音从巷头飘到巷尾。

  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。

  土墙,红烛烧剩半截,喜碗搁在桌角,门框上贴着大红双喜字,边角翘起来一点,浆糊没粘牢。

  顾长生打了个哈欠。

  门被推开。

  李沧月端着木盆进来,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

  她穿了件灰蓝粗布衣裳,袖子挽到手肘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,额前散了几缕碎发,脸上带着没睡够的那种不耐烦。

  水盆往桌上一搁,水花溅出来几滴。

  “醒了?”

  “洗把脸,外头席面还没收,村长说今儿还得去敬酒,你别想赖。”

  顾长生看着她。

  晨光从她背后透进来,照得那几缕碎发边缘发亮,粗布衣裳,木簪,没有脂粉,连耳坠都没戴。

  “娘子今天真好看。”

  李沧月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“少贫。”

  “大白天的,就不正经。”

  她转身出去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嗔怪瞪了他一眼。

  “快点。”

  门帘晃了两下,人没了。

  顾长生笑了一声,掀被子下地,走到桌前,捧了一把水往脸上泼,水温刚好,不凉不烫。

  他抬手抹脸的时候,左手腕上有一缕极细的丝线。

  金色的,贴着皮肤。

  顾长生眨了眨眼,以为是窗缝透进来的日光晒在手腕上。

  他拿起一旁的毛巾试图擦掉。

  结果没擦掉。

  “还没好?”李沧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。

  “来了。”

  他甩了甩手,把毛巾搭回盆沿,没再多看,掀帘子出去了。

  院子里。

  摆着昨天的残席,碗筷还堆在角落。

  几条长凳横七竖八。

  李沧月已经在收拾碗筷了,“属驴的,磨磨唧唧。”

  顾长生也不恼,跟着她出了门。

  村长家摆了四桌。

  全是生面孔,但每个人都笑着端酒过来。

  “恭喜恭喜。”

  “新娘子俊得很。”

  “往后日子长着呢。”

  顾长生一一应了,喝了半碗黄酒,又被人灌了两口。

  有个胖婶子拉住李沧月的手,上下打量:“哎哟,这姑娘,哪家的?这模样,咱们十里八村的可没见过。”

  李沧月面不改色。

  “隔壁镇的。”

  顾长生端着碗在旁边差点呛出来。

  回去的路上,李沧月走在前头,忽然回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。

  “笑什么。”

  “没笑没笑。”顾长生揉着胳膊,“疼。”

  “活该。”

  日头往西挪了半竿。

  顾长生回到了自己的小院,坐在门槛上剥花生,一颗一颗往嘴里丢。

  这时。

  他又瞥见了左手腕。

  那根金丝比早上粗了一点,缠了两圈。

  他拿拇指摁了一下。

  贴着脉搏的位置,不痛不痒,有触感,凸出来的,像一根真正的丝线长在皮肤里。

  “顾哥!”

  隔壁家的小子扒着院墙喊,“我娘让我问你家还有没有多的酱……”

  “灶台上,自己拿。”

  小孩翻墙进来,噔噔噔跑进灶房。

  顾长生被打断思绪,就没再观察,继续剥花生。

  入夜。

  两人躺在床上。

  李沧月侧身面朝墙,被子拉到肩膀。

  顾长生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,木梁上有道裂纹,不知道多少年了,裂纹旁边还有个蛛网,空的。

  “娘子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明天想干什么?”

  “种地。”她闷声回,“不然吃什么。”

  “哦。”

  他翻了个身,闭眼。

  快要睡着的时候,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。

  “别翻来覆去的,吵。”

  他笑了一下。

  没动了。

  日子过得快。

  等顾长生再注意到的时候。

  院子里的槐树抽了新芽,又落了叶,又抽了新芽。

  李沧月大着肚子坐在廊下晒太阳,手搭在肚子上,顾长生蹲在地上给摇篮刷漆,漆是跟隔壁借的,颜色深了点,将就着用。

  “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
  顾长生刷了一笔,抬头看她:“都行,只要是像你就好。”

  她嗤了一声。

  “像我?像我这脾气?以后在村里横着走?”

  顾长生认真点头。

  “那多好,谁也欺负不了。”

  李沧月笑骂:“没正形。”

  同年。

  孩子出生那天下着小雨。

  产婆把孩子递出来,皱巴巴的一团,闭着眼哇哇哭。

  顾长生凑过来瞧了瞧。

  “怎么这么丑。”

  躺在一旁的李沧月闻言,声音虚得很道:“刚生出来都这样……你小时候也丑。”

  顾长生愣了一下。

  她怎么知道我小时候什么样?

  孩子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,把这念头冲散了。

  “名字想好了没?”

  李沧月问。

  顾长生抱着孩子在屋里转,哄了两圈,哭声小了些。

  “叫顾安。”

  “安什么?”

  “平安的安。”

  李沧月轻声‘嗯’了一下。

  ……

  顾安三岁,满院子跑,摔了哭,哭完接着跑。

  顾长生在院中劈柴。

  斧子落下去,木头裂成两半,整齐。

 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。

  金丝已经缠了四五圈,贴在皮肤上,不痛不痒,像长在肉里,他没再在意过。

  “爹!”

  顾安跑过来抱住他的腿。

  顾长生一手拎起他,“跟你说了多少回,爹劈柴的时候别跑过来。”

  “知道了!”

  小孩嘴上说着知道。

  但那双眼睛已经在看院墙上趴着的那只猫了。

  顾长生把他放下来。

  袖子滑下去,盖住了手腕。

  八年一晃。

  顾安十一岁,考上秀才的消息传回村里那天,鞭炮从巷头响到巷尾,所有人都知道顾家村出了个神童。

  顾长生坐在堂屋里喝茶。

  门帘外头闹哄哄的,媒婆今天来了第四拨了。

  李沧月一个人堵在门口,两手叉腰。

  “我儿还小,读书要紧。”

  “哎哟顾嫂子,这张家的闺女模样好,屁股大好生养……”

  “不要。”

  “那柳家的呢,知书达理……”

  “不要。”

  “您看这……”

  “都不要,回去吧。”

  媒婆嘟嘟囔囔来,骂骂咧咧走了。

  内堂。

  李沧月脸色不太好看,“一个个的,我儿子才十一,急什么。”

  顾长生看她。

  头发有了几缕灰白,眼角有了细纹,但骨相没变,眉眼之间那股不服输的劲儿,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

  他低头看手腕。

  金丝缠满了整个腕部,隐隐有向手背蔓延的趋势。

  他看了很久。

  然后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。

  “你嫁给我的时候,也没比顾安大多少。”

  李沧月瞪他:“那能一样?”

  “哪不一样?”

  “我是我,他是他。”

  第二十年。

  顾安连中三元。

  圣旨下来那天,全府城沸腾。

  顾长生站在人群后面,没往前挤。

  李沧月依偎在他怀里,高兴的哭了起来:“长生……咱……咱儿子出息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怎么不高兴?”

  顾长生看着远处举着圣旨的儿子,“高兴,就是觉得……快,二十年一眨眼的事。”

  李沧月伸手挽住他的胳膊。

  “快就快吧。”

  “日子不就是这么过的。”

  同年秋。

  顾安赴京任职,一家三口离了村子,马车行了半个月。

  车帘掀开。

  青石板路,两侧酒楼茶肆,街口有卖糖人的老头,远处城楼飞檐翘角。

  顾长生的目光停住了。

  某座府邸。

  朱门,铜环,门前两棵槐树,树冠遮了半条街的荫。

 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长时间。

  “老头子,怎么了?”

  李沧月凑过来。

  “这条街。”

  他抬起有些枯瘦的手,指了指,“我好像来过。”

  李沧月笑了。

  “咱们头一回来京城,你哪里来过,年纪大了,看什么都觉得眼熟。”

  “真的!”

  顾长生自语。

  他低头望向手腕上的金丝,已经蔓延到了手背,沿着骨骼走向延伸,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深一分。

  他垂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
  真的很熟悉。

  可就是想不起来。

  马车往前走了两步,他目光还粘在那扇门上,没收回来。

  手腕上,金丝骤然刺了一下。

  很轻,很短。

  但那是二十年来,它第一次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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