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掀帘出去,脚步声很快消在夜风里。

  烛火把俩老头的影子映在帐布上。

  孙老国公先打破沉默。

  “老许。”

  “我问你个事儿。”孙老国公溜达两步,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纳闷,“刚才他接赵厉那一刀时,释放出来那气机……到底啥境界?”

  许老国公慢吞吞转过头。

  “四品天象。”

  孙老国公直接傻眼。

  许老国公一字一顿:“老夫半步三品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
  “不对劲啊。”

  孙老国公指着帐帘外,顾长生早没影的方向:“半年前他离开大乾那阵,我记得真真儿的,是五品指玄。”

  “满打满算六个月。”

  孙老国公把手指头掰了掰:“从五品跨到四品,你跟我扯,这他娘的是人能干的事?”

  许老国公淡淡一笑。

  “刚才那一手你也瞅见了,箭矢悬停、气机压制三十人、毒元收放自如,没四品根本做不到。他收手时极轻,没伤到任何人经脉本源,这点比境界还难,心气得稳到极处才行。”

  “五品到四品,那可是大境界跨越!”

  “寻常武者十年二十年未必能过的坎!噬心渊那鬼地方进去十个死九个,这小子不但活着蹦出来,还……从五品涨到四品。”

  听完许老头这话。

  孙老国公实在憋不出啥词来形容。

  帐内。

  几名参将互相对了对眼神。

  “今晚这事儿,在场所有人烂在肚子里。”

  孙老国公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钉的死死的:“谁走漏半个字,军法从事,不论官职。”

  “是!”

  几名参将领命鱼贯退出帅帐。

  帐帘落下来。

  里头只剩俩老头。

  孙老国公缓了好一阵,才把那口气顺下去。

  他往帐角那方向瞥了一眼。

  帐角立着副薄棺,不大,勉强够装个人,棺盖上搁着把旧刀,刀鞘磨的泛白,是许老国公年轻时用的那把。

  许老国公顺着他视线看过去。

  他手掌搭在棺盖上,拍了拍。

  “老孙,把你那副棺材也收了吧。”

  孙老国公愣了一拍。

  “来东境前,你不是也拉了一副?”

  孙老国公没吭声。

  他来那阵确实拉了副棺材。

  跟着辎重车队一块走的,怕太显眼还拿草席子盖了一层。随行亲兵问他,他骂了句“问你妈”就没再解释。

  但俩人都清楚那副棺材啥意思。

  七倍兵力差,四十天粮草……

  纯纯死局。

  老头子们出山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能多撑一天是一天,撑不住了,好歹有地方装,省的死在外头收尸都找不着人。

  许老国公把手从棺盖上收回来。

  “用不上咯。”

  孙老国公抬脚,一脚踹在棺材板上。

  哐当。

  木板被踹的往帐布那头滑出去半尺,棺盖从上面哗的滑落,磕在地上弹了两下。

  “明儿让人劈了当柴烧。”

  许老国公瞅着他。

  俩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头,都没再在这话题上多说。有些情绪到了嗓子眼,不需要说出来。

  孙老国公踢完棺材整个人松下来。

  他转身走回沙盘前头,揉了把脸,声音恢复平时那大嗓门。

  “行了,说正事。”

  他摸着下巴,往沙盘上那些旗子瞅了一圈。

  “这小子交代的事不少。”

  “防务照旧、做出应战姿态、配合那边拖时间,哪条都不能出差错。你打算咋安排?”

  许老国公拿起面红旗,插在青岭关西北方向。

  “东面仨哨口加一倍人手,巡逻频率从俩时辰一趟改成个时辰。”

  “西北粮道做次佯动,让苍梧那边以为咱在调兵。”

  “南面两条山道,各加组暗哨。”

  孙老国公点了点头。

  “换防呢?”

  “今晚就换。”许老国公把旗子往沙盘上一插,“让赵厉带人去西哨接防,原来西哨的人调到关内休整。”

  孙老国公:“成。”

  两名参将被重新叫进来,领了具体差事,出帐办事去了。

  许老国公往北面看了看沙盘上标着鹤鸣岭的位置。

  “还有李老头。”

  孙老国公反应过来:“对,李老国公驻在西翼,离这儿一百六十里,中间隔了俩道山,他还不知道今晚的事。”

  “得通知他。”

  “派谁去?嘴严的。”

  许老国公想了两息。

  “赵厉。”

  孙老国公挑了下眉:“刚才那队正?”

  “这小子胆子够大,做事也利索。”许老国公把手背在身后,“他刚才对帝君放了箭,照理说他自己心里过不去这坎。让他跑一趟鹤鸣岭,路上也好消停消停。”

  孙老国公哼了一声:“你倒会安排人。”

  这事定下了。

  孙老国公摸着胡须。

  “李老头那边通知了,那……要不要给京城递个信?”

  许老国公的手停在沙盘上方。

  “老孙。”

  “嗯?”

  许老国公慢吞吞摇了下头。

  孙老国公脸色变了变:“你不打算报?”

  “不是不报。”许老国公出声解释,“帝君回来的消息一旦走漏,圣阁头一个反应。六国那些将领虽然被他控住了,但上头还压着圣阁。圣阁要是提前知道他活着,他在六国那边布的局可能全废。”

  孙老国公皱眉。

  “八百里加急走驿道,沿途经过仨国家的边境。”许老国公继续道,“任何环节出问题,后果你自己掂量。”

  道理是这道理,但孙老国公不买账。

  “你说的这些我都懂。”他把胳膊抱在胸前,“但你想没想过陛下那边?”

  许老国公没接。

  “她一个人扛了半年。”孙老国公语气沉了下来,“以为夫君死了,朝堂上那群人啥嘴脸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六国压到家门口,文官天天上折子要议和,武将互相扯皮推诿,她一个人顶着。”

  许老国公没立刻反驳。

  “帝君活着这消息,对她来说比十万援军都管用。”

  孙老国公又补了句:“何况朝廷那边也得知道前线局势变了,不然还按原来路子调配,岂不是白费功夫?”

  许老国公在沙盘上方的手慢吞吞收回来。

  “你说的对。”

  孙老国公等着他后半截。

  但不能走驿道。

  “但绝对不能走驿道。”许老国公从案角抽出张窄条,“走地下传信线,不过驿站,不经国境,直入皇城暗卫统领手中,由统领亲自呈给陛下。”

  孙老国公没异议。

  “行,玄鸦卫的线最快几天到?”

  “三天。”

  “成。”孙老国公走到案前,把砚台推过去,“那信上咋写?”

  许老国公提起笔,蘸了墨。

  笔尖悬在纸上。

  “只写八个字就够。”

  他落笔。

  窄条上,七个字:人已归,勿忧,静候。

  墨迹未干。

  孙老国公凑过来瞅了一眼。

  接着他数了数。

  “老许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这是七个字。”

  许老国公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
  他低头瞅了瞅那张窄条,嘴唇动了下,把纸条上的字从头到尾又默念一遍。

  七个。

  许老国公把笔搁下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啥。

  孙老国公没憋住。

 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笑的整个人弯了下去。

  “半步三品,数都数不清!”

  许老国公横了他一眼。

  “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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