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
  顾长生从营房里出来时。

  风大,从西面灌过来,带着山间清晨的寒气。

  帐外守着两个年轻士兵,看见他掀帘出来,整个人弹直了,手往腰间刀柄上一搭。

  顾长生看了他们一眼。

  这两个士兵大概十八九岁,一脸不知道该行什么礼的窘迫。

  ”两位国公在哪?“

  ”回……回大人,两位国公天没亮就上了城楼,说是观察敌军动向,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个多时辰了。“

  答完话。

  这士兵又偷偷瞄了他一眼,脸上的紧张藏都藏不住。

  昨晚帅帐里发生的事,虽说许老国公下了封口令,但“帅帐里来了个大人物”这事,整个营地都传遍了。

  只是没人知道具体是谁。

  顾长生点了下头,没往城楼去。

  两个老头子一大早就上城楼盯着,道理很简单,他昨晚带回来的消息太大了,大到两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不敢全信。

  不是不信他。

  是这种事搁谁身上,都得亲眼看着对面不动,心里才能真正落地。

  他没去打扰,转身回了帐。

  帐帘落下。

  顾长生盘坐在榻上,闭目内视。

  丹田深处,金绿两色的毒元脉络沿着经脉盘绕,已经与自身经脉彻底共生,分不出彼此。

  万毒经修至第七层后……

  这东西便再无法剥离,除非有另一个同修此功之人以攻毒相解。

  这世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修万毒经的人?

  不知道。

  顾长生把这个念头搁下了,起身出帐。

  接下来数日。

  他哪儿也没去。

  偶尔去城头走一圈,多数时间待在营帐里。

  两位老国公每天不亮就上城楼,从早盯到晚,对面六国营地的炊烟照常升起,旗帜照常换防,巡逻的人马按部就班地走。

  但没有任何一支部队向前推进哪怕一步。

  第一天,许老国公和孙老国公各自端着碗粥,蹲在城墙上。

  第二天,最多小股斥候试探了一下前沿,被巡逻队放了两轮箭,缩回去了。

  第三天……

  “这小子是真他娘的干成了。”

  孙老国公直接把板凳搬到城墙上,坐着晒太阳。

  望着远处那片连绵营帐,许老国公半晌吐出一句:“他说不动,就不动。”

  第五日傍晚。

  顾长生登上城墙。

  日头快落了,西边天烧成一片暗红,远处六国营地的轮廓被余晖勾出来,连绵十几里,黑压压的。

  许老国公和孙老国公都在。

  ”许老,这边暂时稳了,我要回京一趟。“

  孙老国公张嘴就来。

  ”回京做什么?”

  “仗还没打完呢,你人在这儿比什么都管用。“

  ”小子留在这里已经没啥事了。“顾长生目光落在城外,”但朝堂上的事,拖不得。“

  许老国公接了话。

  ”帝君是担心圣阁那边的消息传到京城之前,朝中先出乱子?“

  顾长生没否认。

  许老国公点头,声音沉稳。

  “走哪条路?”

  “山路,快的话四天能到。”

  孙老国公插嘴。

  “你一个人?不带护卫?”

 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:“带护卫反而慢。”

  孙老国公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把话咽回去了。

  四品天象,整个大乾能威胁到他的人屈指可数,带护卫确实是累赘。

  许老国公只叮嘱了一句:“路上小心,圣阁的人不一定只盯着边境。”

  顾长生点头。

  “青岭关的事,照旧。”

  许老国公应声:“老臣明白。”

  ……

  大乾皇城。

  御书房。

  李沧月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户部呈上来的账册。

  数字一行一行,每一行都扎眼。

  礼部尚书顾远山站在下首,身后是户部尚书钱牧之、兵部侍郎、工部侍郎,以及两名内阁学士。

  六个人站成两排,气氛沉闷。

  户部尚书钱牧之率先开口,语气恭敬但内容扎心。

  “陛下,东境三路大军的粮草消耗,按目前的速度,国库最多再撑四十五天。”他顿了一拍:“四十五天之后,前线断粮,不用敌人打,自己就散了。”

  李沧月没抬头,翻着账册。

  “漕运呢?”

  “漕运的粮已经调了两批了,再调,江南今年的秋粮就没了。”钱牧之往前半步,回禀道,“江南没粮,明年开春,饥荒。”

  御书房里安静了三息。

  李沧月合上账册,抬头看向钱牧之。

  “钱大人的意思是?”

  钱牧之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。

  “臣斗胆,请陛下考虑临时加征战时附税。按户籍每户加征三成,为期半年,可解燃眉之急。”

  话音落下。

  顾远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  李沧月没接那份折子:“钱大人,你知道大乾现在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”

  “臣知道。”

  “你知道边境三州的流民已经往内地涌了?青州上个月饿死了多少人?”

  钱牧之拱手,朗声道:

  “陛下所说的一切,臣都知道。”

  “但臣也知道,如果前线断粮,死的不是几百人,是几十万人。”

  他把腰又弯了半寸:“臣不是不心疼百姓,臣是在几十万条命和加三成税之间,选了一个。”

  众人面面相觑。

  一时无声。

  眼前气氛不对,兵部侍郎开口帮腔。

  “陛下,钱大人说的虽然难听,但确实是眼下最快的法子。国库空了,漕运调不动了,总不能让前线的将士饿着肚子打仗。”

  另一名内阁学士跟着附和:“臣附议。战时加税,历朝历代皆有先例,并非无据可循。”

  李沧月:“顾尚书,你怎么看?”

  众人都看向顾远山。

  顾远山想了想,缓缓吟道:“臣以为,加税是下策。”

  钱牧之脸上肌肉动了一下。

  顾远山继续说:“百姓已经到了极限,再加三成,不是收税,是逼反。前线还没打起来,后方先乱了,这仗还怎么打?”

  “那顾尚书有什么高见?”

  钱牧之声音急了半分,“不加税,粮从哪来?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!”

  顾远山没有被激到。

  “可以动皇商的储备粮。京畿三大粮商手里囤的粮,够前线吃两个月。”

  钱牧之冷笑:“顾尚书说得轻巧,那些粮商背后站的是谁,您心里没数?动他们的粮,等于动半个朝堂的利益,谁去办?”

  顾远山看了他一眼。

  没接。

  李沧月把那份折子从桌上拿起来,翻开扫了一遍,合上,放回去。

  “加税的折子,驳回。”

  “粮商的事,朕来办,退下吧,容朕再想想。”

  六人鱼贯退出御书房。

  李沧月闭着眼,手指搭在额角。

  粮商背后站的是谁,她当然有数。但有数又怎样?刀架在脖子上,总不能因为怕割手就不拿刀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门外传来急促到反常的脚步声。

  青鸾的声音从外面响起,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

  “陛下,墨鸦求见,说是边境加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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