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生开口,语气极冷。

  “琅琊王氏,养死士的手笔倒是不小。”

  “三十几个五品,加一个半步三品,专门灭口一个受伤的暗卫。有点杀鸡用牛刀。”

  领头人微怔。

  他没有否认,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变化,比否认更能说明问题。

  对方张嘴就点破了王家。

  这不是猜的,是知道的。

  领头死士目光往顾长生身上扫了一遍,语气沉了半度。

  “玄鸦卫的人?”

  “不是。”

  “那你是哪条道上的?”他的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动,已经在给身后的人递信号,“边境上有这种眼力的散修,我没听说过。”

  顾长生没搭理他。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,上面沾着周平的血。已经在雨水里洇开一小片。

  领头人没等到答案,也不打算等了。

  他做出判断。

  对方修为不低,但己方三十人加上自己半步三品的底牌,未必拿不下。

  他对身后递了个手势。

  三十名死士无声移动,包围圈开始收缩,从扇形变成圆形,脚步声踩在泥水里,沉闷而整齐。

  就在这时。

  顾长生忽然开口。

  “王远之卖布防图给荆阳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  领头人的脸色变了。

  这条消息的保密等级有多高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。整个王家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
  暗卫查了三个月才摸到边,为此死了九个人。

  他死盯着地上周平的尸体。

  “是他告诉你的?”

  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  领头人沉默了两息。

 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划过下颌滴在地上。

  “你既然知道这些。”他把刀横在身前:“更不能活着离开这里。”

  他抬手。

  “动手。留全尸就行。”

  三十把刀同时劈下。

  刀锋切开雨幕,三十道寒光从三个方向汇聚,声势凶猛,训练有素的杀人阵法,没有一丝多余动作。

  刀锋在距离顾长生三尺的距离时。

  他动了。

  四品天象的气机瞬间铺开。

  庙内的雨水、碎瓦、泥浆、浮尘,所有东西在同一刹那悬停。

  距他最近的六名死士,刀还没劈完这一招,胸口同时凹陷。六个人倒飞出庙门,撞在外面的石阶上,肋骨断裂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
  领头人的瞳孔猛缩。

  “四品天象?!”

  他暴退三步,全身真气灌入双掌,半步三品的气机全力外放,撑出一层气墙。

  但他退的这三步里。

  又有八道身影横飞出去,有的撞断树干,有的栽进泥地里,一声不吭。

  剩余的十六名死士没有溃逃。

  职业死士的素养在这一刻体现出来,他们同时暴起,从四面扑向顾长生,不求伤敌,只求用身体缠住目标,给领头人制造出手的窗口。

  顾长生右手抬起,五指微张。

  一层墨绿色的毒元从掌心漫出来,在雨中无声蔓延,化作数十条细丝,穿过雨幕,每一条精准地抹过一名死士的脖颈。

  十六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。

  膝盖砸进泥水里,嘴张着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。瞳孔放大,四肢痉挛

  三息。

  从变阵到全灭,三息。

  庙内外只剩两个还站着的人。

  领头死士看着满地倒下的同伴,眼底没有悲,只有冷。

  三十个五品死士的命,在他的预判里本来就是消耗品,目的只有一个,试出对方的底。

  现在试出来了。

  四品天象,走的不是正道路子,掌中那墨绿色的东西,是毒功。

  “四品。“

  领头死士缓缓把外袍撕下来,“确实不弱。“

  他脚下一蹬,整个人暴射而出。

  半步三品的气机在这一刻全力倾泻,比之前那层气墙浓烈了不止一倍,空气被压得扭曲,雨水在他身周三尺内被气压蒸干,白雾升腾。

  这一掌拍出去,目标是顾长生胸口正中。

  速度快到极限。

  顾长生侧身。

  掌风从他肋侧擦过去。

  庙墙上被轰出一个脸盆大的坑,碎石飞溅。

  领头死士没有停顿,第二掌紧跟着递出来,角度刁钻,封死了顾长生后撤的路线,这是杀过无数人的手法,每一招都是奔着毙命去的。

  顾长生右掌迎上去。

  砰。

  两掌相交。

  气浪从碰撞点往四面炸开,庙顶剩余的瓦片哗啦全被震碎,雨水直灌下来。

  顾长生往后滑了三步。

  脚下的泥地被犁出两道深痕。

  领头死士也退了一步,但只退了一步。

  “半步三品压四品,硬碰硬你吃亏。“他转了手腕,活动着被震麻的关节,“你那毒功是阴损路子,跟我正面换拳,你扛不了几轮。“

  这话不假。

  境界差了半级,纯粹以内力相撞,四品天象确实吃亏。

  领头死士没给他喘息的间隔,身形再次暴进。

  第三掌。

  第四掌。

  第五掌。

  掌递进,力道一层叠一层,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重,这是半步三品的底蕴,内力深厚到可以连续全力输出而不衰竭。

  顾长生连退五步,每一步都被逼得极狠。

  第六掌拍来时。

  他左手忽然前探,扣住对方的手腕。

  领头死士瞳孔一缩,这个距离,对方主动拉近身位,是在找死。

  他右膝上顶,直冲顾长生下腹。

  但膝盖撞上去的瞬间。

  一股阴寒的力道从顾长生左掌传入他的手腕,沿着经脉往上窜,速度快到不可思议。

  毒元入体。

  从手腕开始,沿着经脉往上窜。

  “你——!“

  他猛然挣开,暴退五步,右手掐住左手腕,往下看,手腕处的皮肤已经泛出一层淡的墨绿色,正在沿着血管往上臂蔓延。

  “你故意挨了我六掌。“

  领头死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。

  毒元已经进了脉,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体内游走,每经过一处穴位就扎根一分,拔不掉,逼不出。

  顾长生站直身子,活动了一下被连续重击震得发麻的右臂。

  “半步三品,硬功确实比我强。“

  他看着对方手腕上那片扩散的墨绿色。

  “但你忘了一件事,打架这种事,不是谁拳头硬谁赢。“

  领头死士的双臂垂在身侧,刀掉在地上,全身经脉被气机余波震得紊乱,连提气的力量都聚不起来。

  雨水打在他脸上,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顾长生。

  “就剩你了。”

  顾长生站在他面前。

  一步一步,踩着泥水,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停在他面前。

  “王远之跟荆阳方面接触了几次?卖的东西除了布防图还有什么?京城那三家粮商,背后的指令是从王家哪一房出的?”

 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。

  领头人惨笑出声。

  “你觉得我会说?”

  顾长生点了点头。

  “不说也行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。”

  他右手抬起,一缕毒元凝在指尖,朝对方面门点去,只要碰到经脉,蛊入体内,这人说不说,都由不得他自己。

  但就在毒元触及对方皮肤的前一瞬。

  领头死士的舌根猛然咬下。

  一枚藏在舌根底部的毒囊破裂,黑色的血从他嘴角、鼻腔、眼角同时溢出来。

  他整个人往后仰倒。

  眼睛死盯着顾长生,嘴角那抹惨笑还挂着,声音已经含混不清。

  “王家的狗……死了也是王家的……”

  话没说完。

  气绝。

  顾长生的手停在半空。

  毒元缩回指尖,消散在雨里。

  庙内只剩雨声。

  他站在一地尸体中间。

  “舌根藏毒。”

  这不是临时起意,是提前做好的准备。

  王家养的死士,从出门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去,被抓、被擒、被任何人控制的可能性,在毒囊嵌入舌根的那天就被堵死了。

  顾长生蹲下身子,翻了翻这具尸体的衣襟。

  片刻后。

  没有任何能追溯来源的东西。

  衣服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黑布,兵器是批量打造的制式短刀,连鞋底的泥都是刻意换过的。

  顾长生站起来,右臂垂下,袖子里渗出一丝血迹。

  “线索断了。”

  他低头看了一眼周平的尸体。

  然后转身,走进雨里。

  身后那座破庙里,三十几具尸体静躺着,雨水冲刷着泥地上的血迹,慢慢地,把一切痕迹洗干净。

  周平那张薄纸上的内容,顾长生已经一字不漏地记下了。

  琅琊王氏。

  京城。

  他加快了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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