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
  “半年没回来,门都快进不去了。”

  第四天清晨。

  顾长生站在京城外围的土丘上。

  天刚蒙蒙亮,晨雾贴着地皮往四下漫,皇城的轮廓隐在雾里头,城墙上多了好几处补过的痕迹,新砖旧砖颜色对不上。

  城门口排着长队。

  盘查比半年前严了不止一倍,进城的人挨个翻包验牒,守门的兵丁配了双岗,脸拉得老长。

  排队的百姓脸色发黄,衣裳薄得很。

  “草木皆兵。”

  顾长生目光从城门口挪开,往沿街扫了一圈。

  两家粮铺门板上挂着“售罄”的木牌,第三家关着门,但院墙里面粮垛堆得老高,站在墙外头就能看见一截。

  顾长生嗤了一声,“卖完了,院子里倒是不缺。”

  他收回视线,没走城门。

  皇宫西北角。

  有一处不起眼的矮墙。

  墙根底下压着三块青石板,第二块是活的,掀开底下有条暗道,宽度刚够一个人侧着身子过去,里头常年不见光,空气里一股地下水渗出来的潮气。

  这条路,整个大乾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
  顾长生从暗道出来,身上还带着四天赶路的土腥味。

  灰布外袍上粘着干泥和松针碎屑,右臂袖口上那片血渍已经干透变成暗褐色,瞧着跟块脏污差不多。

  内廷。

  偏殿方向传来脚步声。

  红袖端着一盆热水从偏殿出来,低着头走路,铜盆里的水微微晃着,映着廊柱的影子。

  她转过回廊拐角。

  迎面撞上一个灰袍的人。

  红袖往后退了两步。

  脚底一滑,手里的铜盆哐当砸地上,热水泼了一地,溅了她半边裙摆。

  铜盆在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,刮出一阵刺耳的响,晃悠悠才停住。

  她抬起头。

  面前这张脸,晨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  红袖整个人钉在那里。

 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。

  嘴张着,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抖得厉害。

  “你……你是人还是……”

  顾长生:“是人。活的。”

  红袖的眼珠子转了好几息,从怕到认,从认到信,前后足有五六息。

  她盯着顾长生脸上那些跟半年前一模一样的轮廓,又低头盯了盯他脚下踩出来的泥印子。

  鬼没有影子,鬼也不会踩出泥印。

  顾长生只问了一句。

  “陛下在哪?”

  红袖回了回神。

  “陛下应该是还在御书房里批折子。”

  “这个时辰就去了?”

  “陛下每天卯时不到就过去,这半年天天如此,没断过。”

  顾长生脚下顿了一下。

  “半年都这样?”

  “她知道您活着。”

  红袖语气缓了一些,“帝君,陛下三天前收到了许老国公的信,她知道您活着。”

  “但这三天,她每天照常批折子、照常上朝、照常骂那群不中用的东西,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多说。”

  顾长生没吭声,过了两息才应了一声。

 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  红袖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,把路让出来。

  顾长生迈步走过去,走了两步又停住,偏头看了红袖一眼。

  “今天这事,别声张。”

  “奴婢明白。”

  他点了下头,转过回廊,往御书房走。

  红袖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灰袍的背影穿过长廊,拐进御书房的方向。

  她蹲下来捡铜盆。

  手还在抖。

  御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
  顾长生在门前站了一下。

  抬手推门,很轻。

  屋里烛火还亮着,天光从窗棂透进来,跟烛光搅在一块,把案后那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楚。

  李沧月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几份折子。

  门响的那一下她抬了头。

  两个人隔着一整间御书房对着。

  朱笔从她手里搁下来,靠在砚台边沿。

  她没站起来。

  “回来了。”

  顾长生走到案前站定。

  “回来了,让你等久了。”

  李沧月把手里最后那份折子合上,放到右手边那摞里头,动作不快不慢,跟平时处理完一份普通奏折没什么区别。

  然后她抬眼,从头到脚把他扫了一遍。

  目光在他右臂袖口那片干掉的暗褐色上停了一下。

  “伤了?”

  顾长生低头看了眼袖口。

  “别人的血。”

  李沧月点了一下头。

  没再追问。

  她从案侧的茶壶里倒了杯水,推到案沿他那边。

  顾长生在案前的椅子坐下,也不在意是不是李沧月喝过的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
  “许鸣谦的信上只有七个字,什么都没说清楚。”

  李沧月直接开口:“你从噬心渊出来之后,怎么会出现在青岭关?中间半年发生了什么?”

  顾长生放下杯子,说得简略。

  “第五层脱困之后落在六国境内,伤重,修养了一段时间。期间得知六国集结的消息,没走正路回来,用了另一个办法先把仗的事处理了。”

  李沧月倒茶的手停了一下。

  从噬心渊第五层脱困。

  那个地方意味着什么,她比谁都清楚。

  进去的人,没有活着出来过的。

  她没追问细节。

  顾长生也没展开。

  “边境的事,不用打了。”

  李沧月手搁在茶壶盖上,眼睛看着他,等他说完。

  “六国联军各营校尉以上的将领,二百四十七人的生死,都在我手里。他们不会动。圣阁给的期限是两个月,两个月一到,六国自散。”

  李沧月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。

  确认他不是在说笑。

  “……你说的这控制有没有变数?”

  “毒蛊。只要我不主动解除,一直有效。”顾长生语气平淡,“唯一变数是对方也修万毒经,且与我同境界。这不可能。”

  过了好一阵。

  李沧月忽然轻声开口:

  “那我今天早朝上为粮草的事跟户部吵了一个时辰,算是白吵了。”

 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:“不白吵。该演还得演,圣阁的人渗透六朝,在大乾可能也有他们的眼线,你突然松下来,他们会察觉。”

  李沧月挑了下眉。

  “这话顾尚书也说了,你父子倒是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
  气氛松了松。

  但只松了几息。

  顾长生的语气变了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“回京路上,我在一座山神庙里遇到了一个玄鸦卫的人。丁字组,编号一百零七,叫周平。”

  李沧月的眉头拧到一处。

  “丁字组三个月前断了联络,墨鸦派了两拨人去接应,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
  “他死了。”

  顾长生开口道:“死之前把东西交给了我。”

  “谁干的?”

  “琅琊王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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