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软被她拽着塞进车厢里,还没坐稳又被兜头罩了一顶帷帽。

  白纱从帽檐垂下来,将她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截下巴。

  “到底去哪儿啊?”

  苏软伸手撩起白纱,一脸茫然地看着玉珂,“怎么还要戴这个?”

  玉珂笑眯眯地在她对面坐下。

  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  马车在夜色里驶过几条街巷,最后在一栋灯火通明的三层楼前停稳。

  “到了,下来吧。”

  玉珂先一步跳下车,又转身朝苏软伸出手,将人小心翼翼接了下来。

  苏软仰着脑袋看向面前的楼。

  飞檐翘角上挂着成串的红纱灯笼,将整座楼映得灯火辉辉,正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匾额,笔势风流地写着:

  “华笙楼”

  底下又有一行小字:

  “风月无边”

  苏软眯着眼将这两行字在舌尖上默念了一遍后,瞳孔猛地一缩。

  华笙楼。

  她听说过这地方。

  京城最有名也最特别的勾栏,里头不卖女子的笑,不弹女子的曲。

  卖的是男色。

  陪客的从弹琴唱曲的清倌到能陪酒过夜的熟倌,个顶个的清秀俊朗,嘴甜又善解人意,专做妇人家的生意。

  梨子有一回偷偷跟她嚼舌根,说京城好些贵妇人隔三差五就来这儿听曲儿解闷,有些胆子大的还包了相好。

  “不行不行不行!”

  苏软脑子里的弦“铮”地一声绷紧了,下意识就要往马车里钻。

  “这东西可不兴吃啊!”

  “哎!”

  玉珂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口,将人从车辕边拖回来,胳膊一伸箍住腰。

  “跑什么跑啊?就让你坐雅间里头听听曲儿吃吃饭,又不干嘛。”

  “那也不行。”

  苏软被她箍着腰挣不开,只能用双手推着她胳膊,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  “要是被晏沉知道,我死定了!”

  玉珂一听晏沉的名字,眉毛几乎竖起来,拽着苏软又往前扯了一步。

  “就是要让他知道!”

  她一边将人往那朱漆门里拖,一边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,“今儿不刺激刺激他,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取舍!”

  门被玉珂推开的刹那,满楼的暖风卷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,混着丝竹弦乐与说笑声,沸反盈天地灌进耳朵里。

  迎面一座三尺高圆形舞台,台面铺着暗红织金毯,四角各立一盏鎏金莲台烛树,火光将台上几道身影映得朦胧。

  四个男倌正踏着丝竹起舞,一身银灰轻纱斜斜披挂,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根银链,在烛火下晃出一线细碎的光。

  苏软挣扎的动作停了。

  只见居中那人一个回旋,露出薄透纱衣下一截劲瘦的腰线,腹肌随动作绷出分明沟壑,又在收势瞬间缓缓松开。

  好家伙。

  这腰,这腹肌。

  这半遮半掩的好风光……

  苏软心里沉寂许久的色胚猛地睁开眼,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。

  我的天老爷!

  这一块块腹肌也太会长了吧!还有那胯,扭得也太是那个意思了!

  啊啊啊啊!

 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!

  玉珂隔着两层帷帽白纱,都能清清楚楚看见苏软眼里那两簇熊熊燃烧的光,乐得拿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腰。

  “瞧你那德行!”

  “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。”

  苏软这才猛地回过神来,赶紧抬手在帷帽底下蹭了一下嘴角,干咳一声正了正神色,声音闷在纱帘后头。

  “……谁流口水了?我这是在批判性审视!批判性的你懂不懂?”

  “好好好,懂懂懂。”

  两人正嘻哈说话,一个穿着牙白长衫的年轻男子已笑着迎了上来。

  他生得清秀,手里捏着一柄洒金折扇,温温和和地朝两人躬身一礼。

  “二位姑娘可有相熟清倌?还是头一回来,让小倌给二位引荐引荐?”

  玉珂下巴微微一抬。

  “要一间清净些的雅间,再挑几个最好的倌儿过来唱两支曲儿。”

  男子笑着应了声“好”,侧身引着两人穿过正堂,沿一道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,最终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。

  “二位姑娘里头请。”

  苏软跟着玉珂跨进门槛,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,微微愣了一下。

  雅间与楼下排场截然不同。

  四壁是素白底子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,靠墙一张长案上插着几枝枯荷,博山炉正袅袅地吐着极淡的沉水香。

  总之,跟苏软脑补的那种满屋子粉纱帘幔,床上还摆着心形玫瑰花瓣的艳俗场面完全不同,素净得不像个勾栏。

  玉珂已大剌剌地在矮桌前坐下来,抬手拍了拍身侧的坐垫。

  “愣着干嘛?坐啊。”

  苏软挨着她坐下,帷帽摘下来搁在一旁,目光忍不住往窗边飘。

  透过那道细细的窗缝往下看,正好能窥见下方那座圆形高台的半角。

  跳舞的男倌又换了一波,起舞俯身时腰线塌下去,后背两片肩胛骨微微凸起,又随起身动作在薄纱底下滑走。

  苏软又看直了。

  玉珂伸手,把窗缝"啪"地按合拢。

  "这有什么好看的?"

  玉珂端起小倌刚斟好的酒递到她面前,怒其不争地拿眼刀剜她。

  "姐姐我今儿钱管够,让他们叫最好的上来,当着你面儿跳到你满意!"

  “不行不行不行!”

  苏软刚坐定的身子立刻又弹起来,两手摆得飞快,“我真不敢啊。”

  "你就这么怕晏沉?"

  玉珂皱起眉头,身子往身后椅背上一靠,不屑地轻哼一声。

  "我不信他还能真把你杀了?"

  苏软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
  傻玉珂啊,杀人的方式有很多种,可不止手起刀落头点地;埋尸的地方也不止棺材,还有可能是床上呢……

  她那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,但这话又不好明说,只能含含糊糊地嘟囔。

  “不一样的……”

  她想起上次就不小心多看了燕回一眼,那人便把她按在书案上,掐着她下巴问“他有我好看?”问了一整夜。

  这回要是被他发现自己跑来看男倌跳舞,对着别人腹肌流口水……

  苏软打了个寒颤,不敢往下想。

  玉珂见她一脸苦大仇深,凑过来搂住她肩膀,大包大揽地拍了拍。

  “大不了老规矩,我就说是我想来看,非拉着你陪我,行不行?”

  苏软苦着脸没吭声。

  这也不一样啊。

  上次偷看沈昭野打马球,怕的是女主郁清和,这次是怕晏沉啊。

  这两人杀伤力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量级的,晏沉那人要是真疯起来,是真的能把她从里到外都拆一遍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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