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正胡思乱想着,便听门被轻轻叩了两下,紧接着门扇被推开。

  先前那小倌引着四个年轻男子鱼贯而入,又退出去将门合拢。

  几人一字排开,齐齐朝两人拱手行了一礼,声音一溜的清润好听。

  “见过二位姑娘。”

  玉珂大大方方地将人打量了一圈,然后满意地朝桌边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不必多礼,随意弹唱便是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两人抱着琵琶和横笛落座,另两人则走到屋子中央站好,抬手示意。

  琴笛声便悠悠扬扬地响起来。

  中间两位男倌踩着拍子旋身开扇,腰肢一拧,衣摆扬开,纱衫下的腰线在动作里绷出一段流畅的弧度。

  苏软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跟过去,又飞快地拽回来,落在酒杯上。

  不行不行,不能看。

  玉珂在旁边又给她倒了杯酒,推到她面前,笑着往她这边倾了倾,"睁大你眼睛看,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。"

  苏软捏着酒杯,心跳咚咚咚的。

  理智告诉她,现在应该立刻起身走人,趁晏沉还不知道赶紧跑路。

  可又忍不住生出几分侥幸,晏沉这会儿正忙着呢,肯定顾不上她。

  她就看一会儿,一小会儿。

  看完就走。

  苏软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,酒液微甜,带着一丝梅子的酸。

  起舞的清倌正转到一个面向她的角度,长袖向两侧抛去,衣料随着动作向腰间收拢,勾勒出一截劲瘦的腰线。

  实话是真养眼。

  但是相比晏沉那种看一眼就让人腿软的妖孽,还是略差了几筹。

  她脑子渐渐跑偏。

  从晏沉紧实的腹肌线条,想到那两弯流畅的人鱼线,到沟壑深处……

  又莫名其妙想起他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时胳膊浮起的青筋,想起他低头吻她时后颈那根绷得很紧的骨节。

  “咳咳!”

  苏软猛地呛了一口酒。

  玉珂赶紧偏头来给她顺背,“怎么了?看个舞都能把你看激动了?”

  ……

  花朝阁内没有掌灯。

  晏沉借着窗口漏进的一线月光,将最后一只纱袋系在床帐的挂钩上。

  袋子里装着他傍晚亲自去城郊山野间捉的萤火虫,分装进上百只透气的小纱袋里,系在帐角、窗棂……

  零零落落散在屋内各个角落。

  萤火从四面八方亮起来,星星点点的幽绿色渐渐铺满整间屋子。

  晏沉退后两步,偏头看了看,又伸手将系在床帐上的那只纱袋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萤火恰好落在枕面上。

  “应该会喜欢吧。”

  他潜意识觉得做这事很矫情,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折。

  只是上次听苏软嘟囔说“入秋之后就见不着萤火虫了,怪可惜的”,便忍不住想给她造一场梦,忍不住期待她回来时看见这一屋子萤火时的表情。

  他暗自想象过很多次。

  她一定会先愣住,然后那双好看的眼睛便亮起来,比萤火还亮几分。

  她会“哇”一声扑进来,满屋子追着萤火跑,跑累了就扑进他怀里,仰着脑袋冲他笑,说“阿沉你真好”。

  晏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。

  天色已经黑透了。

  远处巷陌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将天际染成一层模糊的橘色。

  晏沉眉头微微拧住。

  这个时辰了,她还没回来?

  今日宫宴散得早,按说申末就该出宫了,如今眼看戌时都快过了。

  他压了压心底那层隐隐的不安,转身走到床沿坐下,指尖在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目光向外落在门的方向。

  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
  门外终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卫风压低的声音。

  “王爷。”

  晏沉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来,几步走到门后,一把将门拉开。

  廊下的灯光涌进来,与屋内那片幽绿色的萤光相撞着,明暗交错。

  卫风在阶下站定,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嘴唇翕动又闭上。

  反复两三次,一个字也没说出来。

  “说话。”

  晏沉眉头拧得更紧,最后一点耐心也消磨掉了,“舌头不会用就割了。”

  卫风后背一凛,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不措辞了,赶紧把话吐出来。

  “王爷,苏二姑娘她……”

  “去了华笙楼。”

  廊下纱灯轻轻一晃,跳动的火光将他眼底那层冷意勾得一清二楚。

  “……你说哪儿?”

  卫风头皮发麻,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重复,“华……华笙楼。”

  ……

  苏软已喝了好几杯果酒。

  这酒后劲足,入口时只觉清甜,咽下去却是一股绵密的暖意从胃里慢慢往上涌,将整张脸烘得热烘烘的。

  她又端起一杯,仰头灌下去,杯底朝天晃了晃,一滴都没剩。

  “这酒好喝!”

  她笑眯眯地将空杯往桌上一搁,又伸手去够酒壶,指尖搭上壶身正要提起来,脑袋便软塌塌搭在了玉珂肩上。

  “嗯?”

  玉珂偏头一看,便见苏软脸颊浮起两团酡红,正歪着头冲她傻乐。

  目光再往桌上一扫,便见那只青瓷果酒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见了底。

  “完了完了完了!”

  玉珂一拍脑门,懊恼地皱起脸,“我忘记你这小东西酒量不好了!”

  说着一边用肩撑着她,一边伸手去够桌上的凉茶,想给她灌几口解解酒。

  “吱呀。”

  门在这时被推开一条窄窄的缝,她贴身婢女的脸在缝隙里闪了一下,朝她飞快递了个眼色,又缩了回去。

  玉珂眼睛“噌”地亮起来。

  “终于来了。”

  她轻轻拍了拍苏软的脸,将人扶正了靠在椅背上坐着,又托起她那张迷迷瞪瞪的小脸,双手捧着揉了揉。

  “软软乖宝。”

  苏软瞳仁里漾着两汪迷蒙的水光。

  “嗯?”

  玉珂哄小孩儿似地压低声音,“姐姐带你玩点儿更刺激的,怎么样?”

  苏软眼睛已有些对不上焦了,歪着脑袋反应了一会儿,才乖乖点头。

  “……好。”

  玉珂满意地笑起来,抬手朝屋中央那几个正弹唱起舞的清倌摆了摆。

  “行了,都停了吧。”

  琴笛声戛然而止,起舞的两个清倌也停下动作,有些茫然地看向她。

  玉珂朝领头那个扬了扬下巴,“你们先下去,把你们这最贵最好的熟倌都给我叫来,我们要一个一个地选。”

  几个清倌对视一眼,躬身应了声“是”,便抱着乐器退了出去。

  没过多久,门便被叩响了。

  方才引路的那小倌推门而入,身后鱼贯跟进五六个人来,一字排开。

  与方才那些弹琴唱曲的清倌不同,这几人在容貌与身段上都更显风流,眉梢眼角也藏着一丝熟稔的撩拨味道。

  腰间束带松松垮垮地系着,不经意便露出一截锁骨或是半片胸膛。

  玉珂满意地点了点头,然后掰过苏软的脑袋,让她正对着那一排人。

  “软软,看看喜欢哪个?”

  苏软眨了眨眼,努力聚焦了好一会儿,才抬手一个一个地点过去。

  “这个太瘦了……”

  她指着左边第一个,皱了皱鼻子。

  “这个有点矮……”

  手指移到第二个,又摇了摇头。

  “这个眼睛有点小……”

  第三个,她歪着脑袋认真打量了片刻,还是很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
  “下巴怎么这么尖啊……”

  她目光便从第三个人身上移开,落向最右边,手指也顺势点了过去。

  “这个……”

  她眨了眨眼。

  又眨了眨。

  然后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,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。

  那第四个“熟倌”一袭墨色锦袍,面容隐在烛火的阴影里半明半暗,下颌线绷得极紧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  “说啊,我怎么样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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