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衍吃完粽子,他把和玉叫到帐中。

  她把这几日整理出来的文书竹简摊在案几上,一条一条地念给他听:

  关于青壮南迁的路线和批次;

  关于互市开市的日期和地点;

  关于通婚的具体章程……

  条理清晰,考虑周全,连一些刘衍自己都没想到的细节,她也一并列了出来。

  刘衍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:

  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  和玉低着头,声音很轻:

  “和玉只是……做该做的事。”

  “等我走了,这些事就交给你去办。王先生在并州会协助你,不要急,一步一步来。”

  “和玉记下了。”

  刘衍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
  “和玉。”

  “在。”

  “我走之后,保护好自己。”

  和玉抬起头,看着他的背影。

 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剪影。

  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真的像一座山。

  不是压在你头顶的那种山,是让你可以靠着的那种山。

  “将军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和玉……等将军回来。”

  刘衍转过头看着她。

  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澈。

  刘衍轻轻点了点头,迈步走出帐外。

  中平三年五月初六,卯时

  大军拔营。

  两万六千骑在弹汗山下列阵。

  和玉送行,风从北边吹来,把她的裙摆和长发翩然吹起。

  刘衍策马上前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

  “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?”

  和玉沉默了一会:

  “将军。”

  “讲。”

  她抬起头,声音很轻:

  “东征归来,将军便是和玉的王。”

  “不是‘鲜卑的王”,是“和玉的王’。”

  一字之差,意味天壤。

  刘衍看着她。

  须臾之后,他微微点了点头:

  “和玉,我说过的话,一定会兑现。”

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
  “等我回来,我会让你当整个草原的女王。”

  和玉的睫毛颤了颤,眼眶微微泛红,却忍着没有落泪。

  她低下头,深深鞠了一躬。

  “和玉……等着将军。”

  刘衍点点头,调转马头,拔出倚天剑,剑锋直指东方。

  “出发!”

  号角声冲天而起。两万六千骑缓缓启动,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
  和玉站在原地,望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。

  风吹了很久。

  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,她才转过身,一步一步走回山上。

  前面,弹汗山顶的“汉”字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……

  弹汗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灰线上。

  两万六千骑兵分成六路,向东推进。

  前锋依旧是赵云和张辽,两军相距五十里,互为犄角。

  左右两翼是李存孝和於夫罗,各距中军二十里。

  徐荣率四千骑殿后,同时负责粮道。

  中军,刘衍亲率四千骑。

  身边有戏志才、郭嘉、典韦,以及那支沉默如鬼魅的燕云十八骑。

  高顺的陷阵营骑马跟在中军之后。

  陈到的斥候营侦骑四出

  头两日还算顺利。

  大军沿着预定的路线东进。

  那些靠近中部鲜卑地盘的小部落,有的还没来得及得到消息,有的得到了消息却来不及逃。

  斥候发现一个,前锋便扫掉一个。

  青壮斩首,老弱驱散,牛羊缴获,一切顺利得像是行军拉练。

  但到了第三日,情况开始变了。

  陈到的斥候营散出去百里之外,每天都有消息传回来。

  但传回来的消息,越来越不对劲。

  “将军——”

  五月初八黄昏,陈到策马从前方疾驰而回,翻身下马时脸上带着一丝焦急

  “素利动了。”

  刘衍正在帐中看舆图,闻言抬起头:

  “讲。”

  “素利已下令,东部鲜卑所有部落向北、向东迁移。那些靠近中部的部落,能搬走的全搬走了。牛羊、帐篷、粮草,能带的全部带走。带不走的——”

  他顿了顿:

  “一把火烧了。”

  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
  戏志才捋须的手停住了,眉头缓缓皱起:

  “烧了?连草场也烧了?”

  “是。”

  陈到点头:

  “斥候在东面百里处发现大片烧焦的草场。鲜卑人放火烧了牧草,连水源地都填了土。”

  郭嘉同样面露凝重:

  “素利这是要学李广利征大宛的路子。不与我军正面交锋,而是烧掉沿途所有的草场、水源、粮草,让我军深入之后补给断绝,不得不退。”

  戏志才捋须沉吟:

  “素利没有大宛那么远的地利,但他的地盘多山地丘陵,又有足够的纵深。若他真把从弹汗山到白山这一路上的草场全烧了——”

  他没有说下去,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
  典韦瞪大眼睛:“他娘的!这小子比魁头还毒!”

  刘衍低头看着舆图。

  舆图上,弹汗山以东直到白山,是一千二百里的广袤草原。

  沿途水草丰美之地不下数十处,但若素利真的一把火全烧了……

  两万六千军士,两万多匹马,每日需水数十万斤,草料更是不计其数。

  粮可以从后方运,但水呢?草呢?

  靠随军携带的粮草,撑不了几天。

  刘衍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

  “传令下去,全军加快速度。前锋再往前推进五十里,斥候营散出去两百里,把每一片草场、每一处水源都给我盯死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:

  “素利没有太多准备时间。中部鲜卑败得太快,紫河河谷没能拦住我们,弹汗山更是摧枯拉朽。他能烧掉多少?能搬走多少?”

  他抬起头:

  “加快速度,抢在他烧光之前,找到能用的草场和水源。”

  “喏!”

  五月九日至十一日,大军加快了行进速度。

  但沿途的景象,却越来越触目惊心。

  大片大片的草场被烧成焦土,黑色的灰烬随风飞扬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  河流被填土断流,只剩河床底部泛着腥臭的浑浊泥水。

  偶尔能看见几顶被遗弃的破帐篷,歪歪斜斜地倒在焦土上,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

  没有牛羊,没有人烟,没有生机。

  只有风,呜咽着掠过这片焦黑的土地,卷起漫天的灰烬。

  张辽策马走在队伍前面,望着前方那片一望无际的焦土,眉头拧紧。

  他身旁的副将低声骂道:

  “这素利真够狠的,连自己的草场都烧。”

  张辽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握紧了长刀,指节发白。

  远处,赵云的白马银枪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醒目。

  他也勒住了马,回头看了张辽一眼。

 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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