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七日午后,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蔚蓝。

  起初只是一线若有若无的光,像镜子反射太阳,在天际尽头闪烁。

  随着队伍不断推进,那线光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最终铺展开来,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。

  北海!

  汉人传说中的瀚海,霍去病饮马的地方。

  刘衍勒住踏雪乌骓,眯眼望向那片一望无际的湖泊。

  湖水碧蓝,湖面很平静。

  只有微风拂过时泛起细细的涟漪,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。

  湖的南畔是一片广袤的湿地。

  水草丰美,鱼鸟成群。

  陈从前方策马而回,甲胄上沾满了芦苇的花絮:

  “将军!找到了!”

  刘衍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。

  “西北方向八十里处发现鲜卑大营!连绵十余里,帐篷密密麻麻,少说有数千帐!”

 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:

  “魁头呢?”

  “中军大帐的旗帜还在,但看不清是不是魁头本人。不过据抓到的俘虏交代,魁头确实在这里,十天前刚到。”

  “十天前……”

  刘衍喃喃重复了一遍,目光重新落在那片湿地上。

  从弹汗山逃到这里,两千多里路。

  魁头带着近万败兵,在漠北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挣扎了将近一个月,才找到这片能养活他们的地方。

  然后,他来了。

  “传令下去——全军就地休整,埋锅造饭。斥候营全部散出去,把方圆百里给我翻个底朝天。”

  “我要知道魁头的兵力分布、营地布局、水源、粮草、退路……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  “喏!”

  ……

  当夜,中军帐。

  刘衍端坐主位,面前的案几上摊开一幅舆图。

  陈到站在舆图前,手里捧着一卷写满字的竹简:

  “魁头的大营背靠一片沼泽,面朝开阔的草场。营地东西长约八里,南北宽约五里,帐篷八千余顶,人口约三万余,其中能战之兵……”

  “按俘虏的说法,还有七八千。”

  “七八千?”

  典韦挠挠头:

  “不是说他带了近万骑跑的吗?”

  “路上死了一些。”

  陈到抬头看向典韦:

  “戈壁不好走,他们当初仓促北逃,准备也不够充分。加上沿途一些部落不肯跟着走,跑了。”

  帐中安静了下来。

  七八千。

  从弹汗山逃出来的时候,还有近万。

  一个月不到,折了两千。

  陈到的手指落在北海南畔那个标注着“鲜卑大营”的位置:

  “营地扎得很乱,没有像样的防御工事。粮草也不多。”

  “据俘虏说,他们从弹汗山带出来的粮食早就吃完了,这些天全靠打鱼、猎黄羊过活。”

  “士气呢?”

  陈到轻轻摇了摇头:

  “很差。很多人在想办法逃跑。要不是在漠北,估计早就散光了。”

 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。

  戏志才若在这里,大概会说:

  “世子,此战不必打了。八千败兵,士气丧尽,粮草断绝,只消围上三日,不攻自破。”

  但戏志才不在这里。

  刘衍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魁头大营的位置上。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陈到抬头看着刘衍:

  “将军,斥候在鲜卑大营东北二十里处,发现了一片很大的高地。居高临下,可以俯瞰整个鲜卑营地。”

  刘衍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
  六月十八日,拂晓,北海南畔东北高地

  天还没亮,刘衍就带着赵云、李存孝、典韦、张辽和陈到,策马登上了那片高地。

  高地并不很高,但在北海周围这片平坦的湿地上,已经算得上制高点。

  站在上面,整个鲜卑大营尽收眼底。

  晨雾还没散尽,薄薄地铺在湿地上。

  鲜卑人的帐篷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
  刘衍眯眼望去。

  营地的确扎得很乱。

  没有壕沟,没有拒马,没有哨塔。

  战马散放在营地南面的草场上,连个像样的马圈都没有。

  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来。

  刘衍的目光从营地移到北面。

  那里是一片沼泽,沼泽后面是无垠的北海。

  西面和南面是开阔的草场,一马平川。

  东面是高地,也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。

  赵云的眉头微微蹙起:

  “将军,魁头选的这个位置……背靠沼泽,看似有屏障,实则死地。沼泽过不去,等于断了退路。”

  “西、南两面开阔,无险可守。东面这片高地他们也没有提前占据。”

  张辽也接口道:

  “而且营地扎在湿地边缘,地势低洼。若逢大雨,必被水淹。虽然漠北夏季少雨,但……这不是久驻之地。”

  典韦挠挠头,嘟囔道:

  “这魁头是不是脑子有病?选这么个破地方扎营?”

  刘衍眺望着那片营地,没有说话。

  魁头不是脑子有病。他是没有选择。

  从弹汗山一路北逃,两千多里的路。

  ……能把队伍带到北海,已经是极限了。

  他没有力气再往前走,也没有力气找更好的地方。

  这片湿地有水、有草、有鱼,能养活他的人。

  所以他停在了这里。

  刘衍忽然想起和玉说过的一句话:

  “魁头有檀石槐的野心,却没檀石槐的本事。”

  他不是不想修防御工事,是他的队伍心已经散了。

  八千败兵,士气丧尽,连刀都拿不稳。

  还指望他们挖壕沟、筑土墙,准备下一次的战斗?

  刘衍收回目光,转身走下高地。

  “将军。”

  赵云跟上来:

  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

  刘衍翻身上马:

  “决战,就在今日!”

  ……

  回到营地时,一万骑兵已经整装待发。

  刘衍策马立于阵前:

  “诸位——”

  他的声音不高,却在清晨寂静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。

  “前面八十里,就是魁头的大营。八千败兵,士气丧尽,粮草断绝。他们从弹汗山逃到这里,跑了两千四百里,已经没有地方可跑了。”

  他稍微顿了顿:

  “霍去病当年打到这里,饮马瀚海,封狼居胥。今天,我们站在他来过的土地上。”

  “但我们不是来封禅的。”

 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:

  “我们是来——杀人的!”

  一万骑兵齐声怒吼,声浪如雷霆般滚过北海之畔。

  惊起湿地中栖息的无数水鸟,黑压压地飞上天空,遮天蔽日。

  刘衍拔出倚天剑,剑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:

  “出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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