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平三年六月初四。

  刘衍已经不记得走了多少里路了。

  戈壁比想象中更大。

  却只有碎石、沙砾、干涸的河床、风化的岩石。

  风很大,从早刮到晚,从北刮到南,裹挟着细沙,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。

  士卒们用布巾蒙住口鼻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

  刘衍走在队伍中间。踏雪乌骓的四蹄踩在碎石上,步履稳健。

  “将军。”

  陈从前方策马而回,甲胄上沾满灰黄色的尘土:

  “前锋赵将军发现一处水源!是地下水渗出形成的小水洼,不大,但够全军饮用!”

  周围将士的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
  刘衍点点头:

  “传令下去,全军前往休整。人和马,都喝饱。”

  队伍停下来。士卒们牵着马走向那处水洼,人喝马饮。

  水很浑浊,带着一股土腥味,但没有人嫌弃。

  他们趴在水洼边,像牲口一样大口大口地喝。

  喝完了抹一把嘴,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。

  中平三年六月初六

  戈壁的尽头,终于出现了一线绿色。

  起初只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灰绿,但随着队伍不断向北推进,那抹绿色越来越浓,越来越宽。

  最终铺展开来,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。

  但这片草原,与漠南截然不同。

  草很矮,最高的也不过到马膝。

  颜色也不是那种鲜亮的翠绿,而是一种带着灰调的暗绿。

  六月的漠北,昼夜温差大得惊人。

  白天太阳毒辣,晒得甲胄发烫;

  到了夜里,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,冻得人直打哆嗦。

  刘衍勒住踏雪乌骓,眯眼望向北方。

  这片土地,在汉人的记载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名字。

  陈到策马上来:

  “将军,斥候探明,前方八十里有一条河,水流量不小。河两岸有草场,还有一些零散的鲜卑部落。”

  刘衍点点头:

  “传令下去,加快速度。今日赶到河边扎营。”

  “喏!”

  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。

  士卒们低声交谈着,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轻松。

  连续多日穿越戈壁,这支军队的消耗不小。

  水囊早就空了,干粮也所剩无几。

  虽然刘衍在出发前让每人带了两匹马、足够的干粮和饮水。

  但戈壁比预想的大,比预想的难走。

  一共走了将近十天,干粮和水早就见了底。

  好在,他们走出来了。

  六月初六黄昏,漠北无名河畔

  河水不宽,但水流湍急,清澈见底。

  两岸是一片低矮的草场。

  刘衍蹲在河边,捧起一把水洗了洗脸。

  水很凉,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,却让人清醒。

  “将军。”

  赵云走过来,在他身边蹲下,也捧起水洗了把脸。

  “子龙,前锋有什么发现?”

  赵云抹去脸上的水珠,压低声音:

  “往北五十里,发现几个鲜卑部落,规模不大,最大的也不过千余帐。牛羊不多,帐篷也破旧。”

  “有没有魁头的消息?”

  “还没有。但据那些部落里的人说,魁头确实往北边跑了,应该是去了北海方向。”

  刘衍点点头,目光望向北方。

  天色渐暗,天际线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。

  “明天继续北上。沿途遇到的部落,青壮缴械,牛羊充军。问清楚魁头的去向。”

  “喏。”

  六月初七至初九,漠北草原

  接下来的三天,大军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继续向西北推进。

  沿途遇到的鲜卑部落越来越多。

  这些部落有的是从中部鲜卑逃出来的。

  他们跟着魁头逃到漠北,不是忠心,是怕.

  怕汉人的刀,怕那个叫刘衍的杀神。

  现在,杀神来了。

  “将军!前方发现一个部落,约八百帐!已经被赵将军清剿。”

  “将军!左翼发现约三百人,正在往北跑!李将军正前往堵截。”

  “将军!斥候在东面发现大片牛羊足迹,是新鲜的,应该刚过去不久!张将军正在追赶”

  ……

  刘衍听着陈到一条接一条的汇报:

  “问出魁头的下落了吗?”

  “问了。据俘虏说,魁头确实往北海方向跑了,大概在咱们北边五百里左右。他身边还有近万人,但士气很低,很多人在想办法逃跑。”

 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。

  “继续北上。”

  六月十二。

 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山影。

  起初只是一抹淡淡的灰蓝色,像雾,又像云,悬在天际尽头。

  但随着队伍不断推进,那抹灰蓝越来越浓,越来越清晰,最终变成一道绵延起伏的山脉轮廓。

  山不高,也不险,但在漠北这片平坦的草原上,它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从大地深处突然隆起的一道脊梁。

  刘衍勒住踏雪乌骓,眯眼望向那座山。

  狼居胥山。

  霍去病封禅的地方。

  三百年前,一个二十一岁的少年带着五万骑兵,深入漠北两千余里,在这里设坛祭天,立碑纪功。

  三百年后,他站在同一座山前。

  赵云策马上来,与他并肩而立,望着那座灰黑色的山影。

  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

  “将军,这就是狼居胥山?”

  “嗯。”

  赵云没有再说话,只是望着那座山。他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  典韦策马上来,挠挠头:

  “这座山,就是霍骠骑来过的地方?”

  “是。”

  典韦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笑了:

  “那咱们也上去看看?沾沾霍骠骑的仙气。”

  刘衍嘴角微微勾起:

  “不急。先打完了仗,再上去。”

  他调转马头,望向全军:

  “传令下去——绕过狼居胥山,继续北上。”

  “喏!”

  一万骑兵缓缓启动,绕过那座沉默的山峰,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。

  身后,狼居胥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灰线上。

  但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走的路,是霍去病走过的路。

  他们打的仗,是霍去病打过的仗。

  大军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河流又走了五天。

  河越来越宽,水越来越深,两岸的草场也越来越茂盛。

  虽然不像漠南那样一望无际的绿海,但比起戈壁边缘那片灰暗的荒原,这里已经算得上水草丰美了。

  天还是低,云还是厚,但空气里多了一丝湿润的气息。

  风从北方吹来,不再裹挟着沙砾,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味和泥土的芬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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