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在一处临时的隐蔽点里,梁承烬正对着一份摊开的军用地图,一言不发。

  地图上,从吴淞口到罗店的运输路线被他用红蓝铅笔反复勾画,线条犬牙交错。

  屋角,高大成正用一块油布,慢条斯理的擦拭着他的汤姆逊冲锋枪。

  赵简之则有些坐不住,在屋里来回踱步,搅的人心烦。

  “坐下,转的我头晕。”梁承烬头也没抬。

  赵简之脚步一顿,在一条板凳上坐了下来,刚想抱怨两句,屋门被推开了。

  郑耀先走了进来,他脱下头上的帽子,随手扇了扇风,。

  他的脸色算不上好,黑眼圈很深,显然是许久没合眼了。

  “六哥。”梁承烬站起身。

  “都坐。”

  郑耀先摆摆手,自己先拉过一张椅子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凉透了的茶水,一口灌了下去。

  “消息送晚了,差点出岔子。”

  他看向梁承烬:“你让我查的东西,有眉目了。”

  “是咱们安插在日军后勤部队里的线人,用命换来的。”

  “日军从本土紧急调运了一批特种作战物资,已经通过海运抵达了吴淞口。负责接收和押运的,是习志野学校的化学战部队,前田圭介的老部下。”

  “特种作战物资?”

  赵简之重复了一遍,随即反应过来。

  “难道是毒气?”

  郑耀先的表情说明了一切。

  “又是这帮狗娘养的!”

  赵简之猛的站起来,腰间的刺刀和水壶撞在一起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
  “上次在蕴藻浜的账还没跟他们算完,他们又想找死!”

  “这一次,他们更狠。”

  郑耀身子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
  “据线人说,这批物资里,除了我们熟悉的芥子气,还有一种新研制的糜烂性毒剂。皮肤只要接触到极少量,就会迅速溃烂,没得救。”

  屋子里的空气,一下子冷了下来。

  “他们什么时候运?走哪条路?”梁承烬问道,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
  “明天凌晨三点,从吴淞口码头出发,经蕴藻浜,送到罗店前线。负责押运的指挥官,是前田圭介的副手,一个叫渡边一郎的少佐。”

  “又是蕴藻浜……”梁承烬的眼睛,眯成了一条缝。

  那里,是八十八师几千名弟兄的埋骨之地。

  血债,还没还。

  “九哥,下命令吧!”

  高大成把擦的锃亮的枪往桌上一放。

  “这帮玩毒气的畜生,有一个算一个,都不能让他们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!”

  “硬拼不行。”梁承烬摇了摇头。

  他指着地图上那条红色的运输线。

  “押运队有至少一个中队的兵力护送,还有两辆装甲车。我们这点人去劫车队,是拿鸡蛋碰石头。”

  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  赵简之急的抓耳挠腮:“那咋办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东西运到前线去害咱们的弟兄!”

  梁承烬没有回答他,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,最后在蕴藻浜沿线的一座石桥上,用力的点了点。

  ……

  凌晨两点半,蕴藻浜。

  河面上飘着一层薄雾。

  两岸的芦苇荡在夜风中沙沙作响。

  一支由十几辆卡车和两辆轻装甲车组成的日军车队,正在泥泞的土路上缓缓的行驶。

  车队中央的一辆指挥车里,渡边一郎少佐正有些烦躁的看着窗外。

  今晚的夜,安静的有些过分,连平日里最烦人的蛙鸣都消失了。

  这种反常的寂静,让他这个老兵油子心里发毛。

  “报告少佐,前方石桥检查完毕,没有发现异常。”车外面传来侦察兵的声音。

  “命令车队,加速通过。”渡边一郎下令道。

  他只想尽快把这批烫手的物资送到前线,完成任务,然后好好睡上一觉。

  车队缓缓驶上石桥。

  就在车队最前方的一辆装甲车,刚刚驶过桥中央时。

  一声沉闷的巨响,从桥下传来!

  没有任何预兆。

  石桥被从中间掰断,桥面在剧烈的爆炸中向上拱起,然后轰然垮塌!

  那辆九四式装甲车被炸的翻了个底朝天。

  连同上面的几个日本兵,惨叫着翻进了河水里,几个气泡之后,就没了踪影。

  “敌袭!停车!全体戒备!”

  渡边一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
  他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。

  车队紧急停下,车上的日本兵训练有素的纷纷跳下车,拉动枪栓,以车辆为掩体,紧张的搜索着四周。

  然而,四周一片死寂。

  没有枪声,没有喊杀声,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,和断桥下汩汩的流水声。

  刚才那声惊天动地的爆炸,就好像是幻觉一样。

  “派人去看看!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渡边一郎对着士兵怒吼。

  一个班的日本兵小心翼翼的端着三八大盖,向着断桥的方向摸去。

  他们呈散兵线展开,动作谨慎。

  就在他们走到桥头,探头往下看的时候。

  “噗!噗!噗!”

  几声轻响,从河对岸的芦苇荡里传来。

  那几个探头的日本兵,脑袋上几乎同时爆开一团血雾,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软软的栽倒进了河里。

  是钟定北和几个从虎贲里挑出来的神枪手。

  他们手里拿着的,是加装了德制消音器的毛瑟步枪。

  在这样的夜里,就是无敌的存在。

  “八嘎!敌人在对岸!”

  一个反应快的日本兵终于发现了目标,尖叫着指向对岸。

  十几挺歪把子机枪立刻调转枪口,朝着对岸那片黑压压的芦苇荡,疯狂的开枪扫射。

  子弹将一人多高的芦苇秆成片成片的扫断,碎屑四处飞溅。

  但芦苇荡里,却没有任何回应,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。

  就在日军的注意力,全被吸引到河对岸时。

  他们没有发现,在他们身后几十个黑色的身影,已经悄无声息的从他们来时的路上摸了上来。

  是梁承烬和虎贲的主力。

  “动手!”

  梁承烬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的传到了每个队员的耳朵里。

  十几把汤姆逊冲锋枪从不同的角度,同时发射!

  那些背对着他们,正对着河对岸疯狂射击的日本兵,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,身体在弹雨中不住的抽搐,成片的倒下。

  渡边一郎躲在装甲车后面,看着自己的士兵成片倒下,吓得魂都快没了。

  他终于明白,自己中了埋伏!

 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!

  “撤退!撤退!”他尖叫着,手脚并用的就想往身后的装甲车上爬。

  但一只大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衣领,一把就将他从车身上拎了下来。

  是高大成。

  “想跑?问过你高爷爷了吗?”

  高大成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
  他没用枪,甚至没用拳头,只是一记手刀,狠狠的砍在了渡边一郎的后颈上。

  渡边一郎眼前一黑,马上就晕了过去。

  战斗,在不到五分钟内就结束了。

  押运车队的一个中队,除了被特意留下的几个活口,其余全部被歼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和血腥味。

  “九哥,这些装毒气的铁罐子怎么处理?”

  赵简之走到一辆卡车旁,用脚踢了踢车厢上一个刷着骷髅标志的金属罐问道。

  “打开,全都给老子倒进这个封闭的水沟里!”

  梁承烬的声音冰冷刺骨。

  “让这帮畜生,也尝尝自己造的孽!”

  “好嘞!”

 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。

  他们用刺刀当撬棍,费力的撬开那些用橡胶圈密封的金属罐。

  一股黄绿色的油状液体,类似大蒜的恶臭,从罐口流了出来。

  “都小心点,别沾身上!”梁承烬提醒道。

  队员们忍着恶心,两人一组,抬起沉重的金属罐,将里面黄绿色的恶臭液体,一桶一桶的倒进了一个封闭的小水洼。

  液体入水迅速扩散开来。

  做完这一切,梁承烬走到了那几个被缴了械,捆的结结实实的日本兵面前。

  他没有审问,也没有虐待。

  只是让队员们把他们的手脚都绑上,嘴里塞上破布。

  然后一个个的扔进了那条已经变成毒洼的水洼。

  起初是水花四溅,然后,是压抑的呜咽。

  很快,呜咽变成了凄厉的惨叫。

  他们在毒水里翻滚,挣扎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、溃烂。

  这惨叫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,听的人头皮发麻。

  就连虎贲的队员们,也忍不住别过头去。

  最后,梁承烬走到了那个被高大成打晕的渡边一郎面前。

  “泼醒他。”

  一桶冰冷的河水,兜头浇下。

  渡边一郎打了个激灵,悠悠转醒。

  当他看到眼前那一张张带着刻骨仇恨的脸,再听到河里传来的同伴那不似人声的惨嚎时,他知道自己这下是完了。

  “你…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。

  “中国人。”梁承烬蹲下身,与他对视,“来找你们讨债的。”

  他对着赵简之,摆了摆手。

  赵简之会意,从腰间拔出那把缴获的日式军官刀,提着刀走了过来。

  半小时后,日军位于罗店的前线阵地。

  天色将明未明,几个负责巡逻的日本哨兵打着哈欠,缩着脖子抵御着凌晨的寒意。

  一个哨兵揉了揉眼睛,看向阵地前那片开阔地,他觉得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。

  他连忙举起望远镜。

  镜片里,在他们阵地前的空地上,不知何时竖起了一排木桩。

  每个木桩上,都用绳子吊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。

  头发还在滴着水,面孔因为死前的极度恐惧而扭曲。

  最中间的那个,正是他们的长官,渡边一郎少佐。

  他的嘴被撑开,里面塞着一块白布。

  借着微弱的晨光,哨兵看清了那块白布上,用血写下的八个汉字。

  以血还血,以牙还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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