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在向道观逼近的日本兵,被这突如其来的炮火给打懵了。

  他们回头望去,只见自己的后路,已经被一片火光和浓烟所吞噬。

  “是……是我们的援兵!”赵简之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
  “援兵?”梁承烬笑了,“不,只是主力到了而已。”

  山谷外。

  张自忠亲自坐镇炮兵阵地,他举着望远镜,看着远处山谷里冲天的火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  “传我命令!”他的声音冰冷而决绝。

  “炮火延伸!给老子从谷口,一路炸到谷底!我不要看到一个活着的日本人!”

  “是!”

  炮兵们疯狂地将炮弹推进炮膛。

  整个五十九军积攒了多日的怒火,在这一刻化作了毁天灭地的钢铁风暴,倾泻在坂本支队的头上。

  山谷里,日军彻底乱了。

  他们被堵在狭窄的山谷里,成了活靶子。

  炮弹在他们中间爆炸,每一次爆炸,都带走十几条,甚至几十条生命。

  血肉横飞,残肢断臂到处都是。

  那个负责指挥的日军大尉还没来得及组织有效的防御,就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,连人带指挥部都化为了一团飞灰。

  “冲锋!冲锋!”

  “撤退!快撤退!”

  命令在混乱中变得毫无意义。

  有些日本兵想往回跑,却发现退路已经被炮火彻底封死。

  有些日本兵想往前冲,却被道观里梁承烬他们这几十个不要命的家伙,死死地挡住。

  进退两难。

  就在日军被炮火炸得晕头转向,建制大乱的时候。

  在山谷的另一头,坂本支队的背后。

  一支部队,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
  是第一三二师。

  他们按照张自忠的命令,一夜急行军,成功地绕到了敌人的身后。

  “弟兄们!”师长王长海拔出他的中正剑,向前一指。

  “拯救国家于危难就在今日!给老子,冲!”

  “杀!”

  上万名五十九军的士兵如同猛虎下山,从坂本支队的背后狠狠地发起了冲锋!

  这一下,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腹背受敌,指挥系统失灵,后路被断。

  曾经在华北战场上不可一世的坂本支队,彻底崩溃了。

  他们扔掉手里的武器,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在山谷里四处乱窜,然后被追上来的士兵,一个一个地砍倒,刺穿。

  战斗,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。

  道观里。

  梁承烬靠在门框上,听着外面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和日军的惨叫声,他知道,这一仗他们赌赢了。

  他再也支撑不住,身体一软,就要倒下。

  “九哥!”

  赵简之和陆秉章连忙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。

  “我没事……”梁承烬摆了摆手,他看着外面那片被血与火染红的天空,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
  这一仗,他们不仅救了自己,更重要的是,彻底打残了坂本支队。

  为台儿庄的决战,扫清了一个最大的障碍。

  ……

  三天后,台儿庄。

  第五战区司令部。

  李宗仁司令官拿着刚刚收到的战报,十分高兴。

  “这只坂本支队,全军覆没?”他看着面前的张自忠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  “报告总司令!”

  张自忠立正敬礼,声音洪亮。

  “坂本支队主力,已被我五十九军全歼于临沂城外!坂本少将本人,被当场击毙!缴获武器弹药无数!”

  “好!好!好!”李宗仁连说了三个好字,激动地在作战室里来回踱步。

  “自忠兄,你这次可是给我们整个第五战区,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啊!”

  他停下脚步,看着张自忠。

  “我很好奇,你是怎么下定决心敢把整个军都押上去,打这一场豪赌仗的?”

  张自忠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说道:“不是我,是另一个人。”

  “他用他的命,给我画了一张我无法拒绝的蓝图。”

  他从口袋里,掏出了一本沾着血迹的日记,和一张画在破布上的地图。

  “总司令,您看看这个。”

  李宗仁接过那本作战日记,只翻了几页,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。

  “这是……这是坂本的作战计划?!”

  “对。”张自忠点头,“这是梁烬,用命换来的。”

  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敬佩和惋惜。

  “只可惜,这位英雄在之前的战斗中,已经为国捐躯了。”

  李宗仁拿着那本日记,久久无言。

  他知道,台儿庄的胜利,乃至整个徐州会战的走向,都因为这个他从未见过面的年轻人而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。

  “传我命令!”他抬起头,对着身边的参谋说道。

  “通电全军,嘉奖五十九军!另外,追授梁烬上校,青天白日勋章!以慰英灵!”

  而此时,在距离台儿庄几百里外的临沂城里。

  真正的梁承烬,正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床上,呼呼大睡。

  他睡得很沉,很香。

 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,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

  台儿庄大捷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一样,一天之内就飞遍了整个国家。

  从武汉到重庆,从广州到西安,到处都是一片欢腾的海洋。

  人们涌上街头,敲锣打鼓,燃放鞭炮,庆祝这场抗战以来,中国军队取得的又一场胜利。

  报纸的头版,用最大号的字体,刊登着李宗仁、张自忠、孙连仲等抗日名将的照片和事迹。

  台儿庄这座鲁南小城,在一夜之间,成了举国敬仰的英雄之城。

 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背后,却少有人知道,那个真正撬动了部分战局走向的人,此刻正躺在临沂城内一间不起眼的民房里,昏睡不醒。

  梁承烬伤得太重了。

  在那场血战中,他本就未愈的旧伤再次复发,加上失血过多,体力透支到了极限。

  战斗一结束,他就彻底倒下了。

  这一倒,就是整整三个月。

  这三个月里,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。

  台儿庄大捷,跟上次平型关大捷一样,再次极大地鼓舞了全国军民的抗战士气,但也彻底激怒了日本人。

  日军大本营紧急增调了十几个师团,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徐州会战。

  中国军队虽然奋勇抵抗,但终究因为装备和国力的巨大差距。

  在付出了数十万人的伤亡后,不得不放弃徐州,战略性撤退。

  战火开始向着中原腹地,向着武汉,一步步蔓延。

  而临沂城里的这间小屋,却仿佛被时间遗忘了。

  赵简之和钟定北,寸步不离地守着。

  他们拒绝了张自忠安排的军医院,而是找了这么一处僻静的民房。

  自己从城里请来了最好的中西医大夫,用最好的药,一天十二个时辰地照料着。

  他们梁承烬的身份一旦暴露,南京那边的黑手,会再次伸过来。

  “简之,你说……九哥他还能醒过来吗?”

  钟定北坐在床边,看着床上那个面色苍白,呼吸微弱的人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担忧。

  这三个月,梁承烬就像个活死人,除了还有一口气,跟死了没什么两样。

  “能!肯定能!”

  赵简之的回答斩钉截铁,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钟定北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
 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。

  “九哥这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阎王爷想收他,也得问问咱们弟兄手里的枪,答不答应!”

  话是这么说,但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
  大夫说了,梁承烬的身体亏空得太厉害,五脏六腑都受了内伤,能不能醒过来,全看他自己的造化。

  就在这时,床上的梁承烬,手指忽然动了一下。

  “动了!动了!九哥他动了!”

  钟定北第一个发现,激动地叫了起来。

  赵简之一个箭步冲到床边,只见梁承烬的眼皮,正在微微颤动,然后,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。

  刺眼的光线,让他有些不适应。

  他眨了眨眼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了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

  “水……”

  “水!快拿水来!”

  赵简之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,用勺子,一点一点地喂进他的嘴里。

  一杯水下肚,梁承烬的眼神才渐渐有了神。

  他看着眼前这两张又惊又喜,却憔悴不堪的脸,沙哑地问道:“我……睡了多久?”

  “三个月!”赵简之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“九哥,你可算醒了!你要是再不醒,我们……我们就准备给你打副棺材了!”

  梁承烬没有理会他的哭嚎,他挣扎着,想要坐起来。

  “战况……怎么样了?”

  这是他醒来后,问的第一句话。

  赵简之和钟定北对视了一眼,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。

  从台儿庄大捷,到徐州会战失利,再到战火逼近武汉。

  梁承烬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听一个早就知道的故事。

  直到赵简之说到,五十九军在撤退时为了掩护主力,再次遭受重创而伤亡惨重时,他的手指,才猛地攥紧了床单。

  “张军长……他怎么样了?”

  “军长没事,就是……就是咱们特战团在掩护撤退的时候,又折损了不少弟兄。”赵简之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梁承烬闭上了眼睛。

  他知道,战争就是如此残酷。

  一场胜利,并不能改变整个战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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